特奥多琳德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三本账簿。
左边是霍亨索伦家族产业的年度收支总账,中间是帝国议会拨付的皇室费明细,右边则是她自己的私人小金库账本
“林业收入……城堡维护支出……”
“投资分红……铁路股票,化工企业……”
她从右边的小金库账本里抽出一张单据。
是巴伐利亚土豆采购的付款凭证.数字其实不大。至少对皇室来说不大。
目前只算采购成本只要两万马克,运费加个三万马克,五万马克
仅仅是她皇室费的六分之一,是家族林业收益的五十分之一,是股份去年分红的不到十分之一
五万马克……不,后续的管理、分发、仓储,还有可能遇到的波折,满打满算十万马克也该够了。
十万马克。
对很多人来说,这是几辈子都攒不下的巨款。
可对她而言,不过是账本上一串能轻易划去的数字
霍亨索伦家族几个世纪积累的财富,加上皇室年费和投资分红,让这笔开销显得轻飘飘的……
可这十万马克能换回什么呢?
让底层人少抱怨几句?让人吃饱一点
也许能,也许只是杯水车薪,但这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虽然……她真的好想把那些趴在粮食上吸血的坏蛋容克全都抓起来,吊死在勃兰登堡门上!”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甩甩头,把那些血腥的画面赶出脑海。
克劳德说过,不能只凭意气用事,要讲方法,要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
“克劳德很聪明……”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但朕也不笨!嘿嘿……”
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账本,可思绪又飘向了别处。
上次那份关于柏林动物园申请引进企鹅的报告……好像还压在宰相府的某堆文件里?还是在总署那边封存了?
那些像是穿着黑白礼服、走路摇摇摆摆的小笨鸟多可爱啊。
要是能在柏林看到真的企鹅该多有意思。
用国库的钱养企鹅?肯定又有一堆人要在议会里吵翻天,说什么皇帝奢靡、不顾民生之类的讨厌话。
但是……如果用朕自己的小金库呢?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呀!可自己的小金库是自己可以完全做主的!
买企鹅,养在宫里……好像不太合适?宫里那些老古板肯定会说三道四。
那……买下来,然后捐给柏林动物园呢?
朕私人出资,这总没话说了吧?既满足了想看企鹅的小心思,又做了件好事,毕竟好东西还分享出去了,大家都能看,还能堵住那些爱嚼舌根的家伙的嘴!
“完美!”
她兴致勃勃地翻到小金库账本的最后一页,开始估算引进和饲养一群企鹅大概要花多少钱。
嗯……远洋运输、特制冰室、专门的饲养员……好像比土豆还贵一点?不过没关系,小金库还算充盈,马克总是有的……
就在她沉浸在引进咕咕嘎嘎的计划中时,目光无意中扫过桌角日历上的日期。
8月5日。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
八月了?昨天不才刚进入七月吗?时间这么快?
等等……八月五日……那再过三天不就是……
8月8日。她的生日。
十九岁。
时间过得真快啊。去年生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克劳德遇刺,后来……后来借着那场风波,她清洗了一批跳得最欢的自由派和别有用心者,算是为帝国扫除了一些隐患。
今年……今年应该能好好过个生日了吧?克劳德答应会尽量陪她的。
想到克劳德,一个疑问突然出现了
克劳德什么时候生日?
她认识克劳德·冯·鲍尔已经一年多了。从他还是个没有冯字的顾问,到如今权倾朝野的帝国宰相。
她知道他喜欢喝黑咖啡不加糖,知道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手指敲打桌面,知道他生气时右边的眉毛会比左边高一点点,知道他疲惫时会揉眉心,知道他其实很怕麻烦但总是把事情揽在身上……
可她居然不知道他的生日。
一次都没听他提过。也没见谁给他庆祝过。
好像……他就没有生日这个概念一样。
特奥多琳德蹙起秀气的小眉毛,努力回忆。
好像还真没有。
一次都没有。没有任何关于克劳德生日的记忆碎片
没有宴会,没有贺礼,没有来自任何人的祝贺
就连那些最擅长钻营逢迎的容克们,似乎也从未在这个问题上做过文章
仿佛克劳德·冯·鲍尔这个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没有出生日期,只有出现在柏林社交场、然后一路蹿升为帝国宰相的轨迹。
“奇了怪了……”
一个人怎么会没有生日呢?每个人都会有出生那一天的啊
除非……他自己不提,也刻意不让别人提?
为什么?
特奥多琳德的小脑袋瓜飞快运转。是生日那天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吗?比如父母去世?或者……是私生子?所以不愿意面对?
德国几十年前就推广了出生登记系统,要查肯定查的到,但是现在她总不能变出来档案吧,宫里哪有这个啊……
而且……这样查人家是不是不太好啊……万一克劳德不希望别人知道呢
等等。
她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圆圆
“啊!朕知道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把旁边蜷着的雪球惊得抖了一下耳朵。
“他一定是太爱朕了!爱到把自己都忘记了!”
逻辑完美!
你看,他整天为帝国奔波,为她这个皇帝操心,跟容克斗,跟资本家斗,跟法国人周旋,还要想办法让东区的孩子吃饱……
他脑子里塞满了那么多国家大事,那么多要保护的人和要对付的坏蛋,哪里还有地方装自己的生日这种小事?
他肯定不是故意不提的。他是真的……忙忘了。
或者说在他心里,帝国、朕、还有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都比他自己那个小小的生日重要得多。
“但要这么想的话……他好可怜……”特奥多琳德喃喃道,心里忽然怪心疼他的
一个人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也不过,那该多孤单啊。
就好像……好像他觉得自己不重要似的。
可他在朕心里很重要!特别特别重要!是最重要的人!
不行,朕不能让他这么可怜。
朕要爱他!要比他爱朕更爱他!这样他就不会觉得自己不重要了,他就会开心,朕也会开心……
哦~~~
她恍然大悟的眨了眨眼。
难怪那些爱情小说里总是说,爱是双向的,要互相给予。
原来是这样!朕之前只顾着享受他的保护和照顾,却从来没想过他需不需要被爱、被关心、被记住……
特奥多琳德瞬间使命感爆棚,感觉自己肩负着拯救宰相心灵、让他感受世间温暖的重任。
她唰地一下拉开抽屉,取出那本专门记录克劳德·冯·鲍尔一切重要信息的小册子,就是上次被偷看的那本
翻到新的一页,她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重要待办:查明克劳德的生日!!!】
下面还画了三个大大的感叹号,以示此事紧迫。
写完,她满意地点点头。
等克劳德晚上回来,她就要装作不经意地问出来
嗯,不能太明显,不然他会害羞的。要很自然,比如……
“克劳德,朕突然想起来,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过你的生日?是几月几号呀?”
对,就这样!轻描淡写,就像随口一问天气怎么样。
然后朕要牢牢记住那个日子。等到那天,朕要给他一个惊喜!一个大大的、铺满奶油和水果的蛋糕!
要亲自监督御厨房做,不许他们偷工减料!还要准备礼物……送什么好呢?新的怀表?他那个好像用了很久了。或者一套精装的历史书?他好像喜欢看这个……
特奥多琳德托着下巴,开始天马行空地想象克劳德收到生日惊喜时的表情。
会是惊讶吗?还是会有点不好意思地扭开头,耳朵悄悄红起来?或者……会笑吗?
光是想象,她的嘴角就忍不住向上翘
决定了!从今天起,朕要加倍爱克劳德!让他知道,他也是被人在意、被人惦记、被人捧在手心里的!
这个伟大的计划让她心情大好,连带着看桌上那堆讨厌的文件都顺眼了不少。
她瞥了一眼今天的日程安排。
上午是固定的接见和会议,还有一些需要她看的文件,这些工作已经结束了。下午……嗯,原本是自由思考国事时间,但今天好像没什么特别紧急的非她不可的事情。
“奖励自己放纵点也没什么……朕可是皇帝,昨天还批了那么多文件呢,今天下午偷偷懒怎么了?”
理直气壮!
她把那顶小尖顶盔小心翼翼地放到书桌一角,然后转身看向窗边的藤篮。
雪球正蜷在那里,睡得天昏地暗,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特奥多琳德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双手轻轻插到猫咪软乎乎的肚子下面。
雪球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似乎抗议美梦被打扰。但特奥多琳德已经不由分说地将它整个抱了起来,举到面前。
她抱着猫转了个小圈,雪球在她怀里四肢僵硬,睡眼惺忪,完全搞不清状况,只能发出困惑的喵声。
特奥多琳德心满意足地抱着她的猫走向书房内侧连通的小休息室
她踢掉鞋子,爬上床,把雪球塞进怀里,用脸颊蹭了蹭猫咪毛茸茸的脑袋。
雪球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发现挣脱无望,又闻到熟悉的小主人气息,便放弃了抵抗,任命地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团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雪球呀……你说……克劳德他……他的生日到底是哪天啊?
雪球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喵,大概是在说关我什么事别打扰我睡觉
“你不知道?他连你都没告诉?”特奥多琳德迷迷糊糊地捏了捏雪球的脖子,手指陷进柔软的长毛里,“唔……他好过分……朕一定要问出来……”
“到时候……朕给他做最大的蛋糕……放好多草莓……他喜欢吃草莓吗?好像没注意过……”
“礼物……送什么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越来越沉。
窗外的阳光缓慢移动,从书桌的一角爬向另一角。最后,连那点零碎的自言自语也消失了,只剩下均匀轻浅的呼吸
雪球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松了些,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被压麻的爪子,找到个更舒服的姿势,也重新坠入梦乡。
夜色悄无声息地浸染了天空。
克劳德回到皇宫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他今天其实没什么特别紧急的事要禀报,巴伐利亚那边进展顺利,农业发展基金的阻力在某些材料的帮助下正逐步瓦解,实验室里又攻克了一个催化剂活性维持的小难题
的确好消息是真不少,但都算不上必须连夜面呈陛下。
他只是……习惯了在一天结束时,来书房看一眼。
看看那些文件是不是又堆成了山,看看银渐层是不是又皱着眉头跟那些冗长的公文较劲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
克劳德轻轻推开门。
宽大的书桌上,账簿、文件、羽毛笔都整整齐齐,显然下午被仔细整理过。
人不在?
他的目光扫向书房内侧那扇紧闭的门,那是连接着皇帝私人小休息室的门。门缝下没有光透出来。
大概是睡了吧,他想。
也好,昨天她批文件批到深夜,今天又开了半天会,是该补个觉。
他转身打算离开,脚步却顿了顿。
还是看一眼吧。万一她只是忘了开灯,还在里面看什么东西呢?或者……睡着了没盖被子?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什么时候开始他连这种小事都要操心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休息室门前极轻地推开一条缝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的一线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床上隆起小小的一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缕散在枕上的白色长发。
果然是睡了。
克劳德微微摇头,正要带上门退出去,视线却无意中扫过床上那一团的某个奇怪的地方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眯起眼,借着那点微光仔细看去。
只见被子的边缘靠近特奥多琳德胸口的位置,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正在……艰难地起伏。
是雪球。
这只可怜的猫显然正被它的小主人当成抱枕,严严实实地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口的目光,那团毛茸茸的起伏突然剧烈了一点。
一只白色的小爪子从被子边缘挣扎着伸出来,在空中无力地刨了两下,然后软软地垂下去
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猫脑袋艰难地从被子里挤了出来。
雪球看见了门口的克劳德。
它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救命,以及你再不把这个人类弄开我就要窒息而亡了的绝望
(雪球:我也要死吗喵.JPG)
克劳德:“……”
他有点想笑,又觉得不太厚道。
毕竟自己之前让雪球试过毒……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睡得正香的特奥多琳德。
她侧躺着,嘴唇微微嘟着,一只手还紧紧搂着被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枕头一角。
睡得毫无防备,像个普通的小姑娘。
克劳德弯下腰,小心地试图把压着雪球的那条手臂挪开。动作很轻,生怕惊醒她。
但雪球显然等不及了。
它感觉到身上的压力稍有松动,它立刻抓住机会猛地一蹬腿,从被窝里啵的一声弹了出来,连滚带爬地跳到床尾
它抖了抖毛,回头冲着克劳德喵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跳下床,一溜烟从门缝钻了出去,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克劳德的手还僵在半空。
床上的特奥多琳德似乎感觉到了动静,在睡梦里不满地唔了一声,手臂无意识地在身边摸了摸,没摸到熟悉的毛茸茸抱枕,眉头蹙了起来。
她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
视线先是模糊的,然后慢慢聚焦在床边站着的人影上
“……克劳德?”
“陛下,是我。吵醒您了?”
“唔……没有……朕自己醒的……”特奥多琳德揉着眼睛,慢吞吞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看起来还有点懵,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缕呆毛不服帖地翘着。
“雪球呢?”她左右看了看,没找到猫。
“跑了,大概是去找吃的了。”
“哦……”特奥多琳德呆呆地点头,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愣,然后忽然抬起头,看向克劳德。
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克劳德。”
“陛下?”
“你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不合时宜,太……没头没脑。
这一下给克劳德搞愣住了,生日,他还真没关注过
仔细想想……这个时代的德国没有身份证一说,但是有居住证,原主的生日是多少……8月8号?
对……8月8号
等等?8月8号?
“……8月8号,陛下”
“8月8号?”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歪了歪头,“那不就是……三天后?”
“是,陛下。”
“三天后……”
“和朕同一天?!”
“呃……看起来是这样。”
“天哪!克劳德!我们居然是同一天生日!”她从床上蹦起来,差点撞到克劳德的下巴,双手抓住他的手臂摇晃,“你怎么不早说!难怪……难怪朕总觉得八月是个特别好的月份!原来是因为你也在八月!”
“这、这太巧了!我们居然是同一天生日!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注定要在一起!对吧对吧?”
克劳德被她晃得有点头晕,只能含糊地应道:“大概……只是巧合,陛下。”
“才不是巧合!这是命运的安排!”特奥多琳德松开他,双手叉腰,一副朕已经看透一切的架势,“你看,你是宰相,朕是皇帝,我们同一天生日,这不就是天意吗?”
“天意让你来帮助朕,天意让我们在同一天来到这个世界,这说明我们是天生的搭档!是天作之合!”
“……”克劳德觉得这逻辑跳跃得有点厉害,但看着眼前这只兴奋得快要冒泡的银渐层,他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所以!所以!三天后的生日宴,我们要一起过!要办得大大的!不,等等……”
她忽然停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摸着下巴做思考状。
“如果一起办的话,那些讨厌的容克和资本家肯定会来,然后就会变成无聊的政治应酬,你又要跟那些老头子们假笑,朕又要听那些千篇一律的祝词……没意思。”
“不行不行,不能一起办。要分开过!”
她抬起头,眼睛又亮起来
“朕白天在宫里应付他们,晚上!晚上我们偷偷溜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过!”
“朕给你做蛋糕!很大很大的蛋糕!放好多好多草莓!你喜欢草莓吗?不喜欢的话朕可以放别的!巧克力?蓝莓?还是……还是你喜欢咸的?咸的蛋糕好像有点奇怪……不对?有咸的蛋糕吗?”
(?)
“陛下,”克劳德忍不住打断她越来越离谱的畅想,“您不必……”
“朕决定了!从今天起朕要对你更好!加倍对你好!因为你是和朕同一天生日的人,是天注定要跟朕在一起的人!”
她说着,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刚才的兴奋劲像潮水一样退去,困意重新涌了上来
“唔……好困……”她揉了揉眼睛,摇摇晃晃地重新爬回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还亮晶晶的眼睛。
“克劳德……”
“嗯?”
“你记住哦,”她的声音已经开始模糊,“三天后……晚上……我们一起过生日……不许跑……朕要给你惊喜……”
“还有……朕现在决定要对你更好……你可要好好感激朕哦……”
“不然……不然朕就……”
威胁的话没说完,最后一个音节已经融化在均匀的呼吸声里。
她又睡着了。
???
睡着了?
银渐层中午吃安眠药了?好吧……可以理解,她平时就嗜睡爱偷懒,再加上累个几天精力也消耗的差不多了……刚刚说的话那么糊涂,估计也是没睡醒
迷糊银渐层……
但特奥多琳德不提,他几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穿越以来,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生存下去,如何改变历史的走向,如何避免那些已知的灾难。
生日?没什么人陪自己过,自然被他从人生清单中彻底划去。
他甚至没特意了解过原主克劳德·鲍尔的生日。
那些档案、文件、居住证上的日期,对他来说只是一串需要记住的代码,一个方便他在这个时代活动的标签,而非真正属于他的值得纪念的日子。
他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闯入者,一个背负着沉重秘密的异乡人。
他的生日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无人记得、也无人庆祝的平凡日子。
在那个世界里他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边缘人,租住在狭小的公寓,面对电脑屏幕和堆积如山的资料,试图从历史的尘埃中拼凑出些许意义。
生日?或许连他自己都会忘记,直到手机运营商发来一条格式化的祝福短信,提醒他又徒增一岁。
无人等候的晚餐,无人分享的蛋糕,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冷漠地闪烁。
而去年今日,1912年的8月8日,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记忆的碎片翻涌上来。
总署扩权的风波刚刚平息不久,他还在和许多人博弈,小心翼翼地在这个陌生的权力场中摸索。生日?根本无暇顾及。
而且……那天他好像还挨了一枪。
没人知道那天是他的生日。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
直到此刻,被这只迷迷糊糊的银渐层用如此突兀又理所当然的方式点破。
“我们居然是同一天生日!”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注定要在一起!”
克劳德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重新陷入沉睡的特奥琳德。
他伸手将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被角
他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被书桌一角摊开的小册子吸引。
正是那本他抢到过一次的本子。此刻,新翻开的一页上,一行醒目的字迹跃入眼帘
【重要待办:查明克劳德的生日!!!】
“要给他惊喜!”
“最大的蛋糕!放草莓?他喜欢吗?要观察!”
“礼物……怀表?书?还是……别的什么”
“要让他知道,他是被惦记的!”
“要对他更好!好到让月亮都嫉妒!”
他合上本子,这要是让银渐层看到自己偷看了,估计又要翘气了
他最终选择退出休息室,轻轻带上门,将静谧的睡梦还给里面的女孩
走廊里灯火通明,与休息室内的昏暗截然不同。
生日对他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出生的日子?是社交媒体上系统自动发送的祝福?是银行和商家的促销短信?是出租屋里一份或许比平时稍贵些的外卖?
他是一个历史研究者,在故纸堆里追寻他人的辉煌与遗憾,自己的生活却像褪色的老照片,模糊而寡淡。
他了解凯撒的野心,拿破仑的荣光,俾斯麦的铁血,却无人知晓他姓甚名谁,生辰几何。
他的存在在彼世轻如尘埃。
而在这里,在这个风雷激荡的1913年,他是克劳德·冯·鲍尔,帝国宰相,权倾朝野,一言可决无数人生死,一念可动大陆风云。
他每天与国王、资本家、将军、外交官周旋,在历史的刀尖上舞蹈,试图扭转那看似注定的沉沦轨迹。
累吗?岂止是累。那是深入骨髓的疲惫,是对抗时代巨轮的无力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是独自背负着未来秘密、无人可言的孤独。
但……也是在这里,有一只迷迷糊糊、异想天开、会为了一点好吃的就眼睛发亮、会因为他不陪自己生气、会因为他受伤而掉眼泪、会因为他没有生日而觉得他好可怜、并因此使命感爆棚要“加倍爱他”的小姑娘
她说,要对他好到让月亮都嫉妒。
比前世那公寓窗外冷漠的霓虹,温暖一千倍,一万倍。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扇高大的拱窗前。窗外是柏林的夜空,疏星点点,一弯下弦月清冷地挂在天际。
月光静静地洒在庭院里,将那些石雕和菩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月亮会嫉妒吗?他不知道。
但是换作以前的自己,肯定是会嫉妒的……
生日本来是时间的刻度,标记一个人从虚无踏入存在的瞬间
但对他而言,这个日子是双重的虚无
一个世界的他从未真正“出生”过,另一个世界的“出生”只是档案上冰冷的日期。
他像一颗被错置的星辰,在错误的轨道上燃烧,照亮的却是陌生的夜空。
直到如今,另一颗星星莽撞地撞进他的轨道,大声宣称道:“我们同一天生日!这说明我们是天生的搭档!是天作之合!”
他想起前世研究过的那些帝王将相。
亚历山大三十三岁便哭无世界可征,凯撒倒在元老院的血泊中时还想着未竟的征服,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对着大西洋的波涛回忆奥斯特里茨的太阳。
他们的生日被史官郑重记载,被后世反复纪念,但那些日子可曾真正属于过他们自己?
还是早已被伟人,征服者和改革家的标签覆盖,变成了公共叙事的一部分?
特奥多琳德不同。她要把生日变回生日,不是皇帝的诞辰,不是帝国的庆典,而是两个人分享一块蛋糕的夜晚。
她要剥去所有头衔与使命,让克劳德·冯·鲍尔变回一个会被惦记、该被庆祝、值得拥有一块生日蛋糕的普通人
【我们每个人都活在两段历史的缝隙里,一段属于所有人,一段只属于自己。】
所有的宏大终将被更宏大的时间稀释。
而所有的温情,却可能因为被某个人郑重地记在心底,而在时光的河流中泛起些许涟漪
爱着自己吧,有人还需要着你……
爱着自己吧,让月亮也嫉妒你……
(好累啊,柒柒月复活了,柒柒月口述大致,我再转化成小说形式,柒柒月还各种嫌弃,我好累啊)
(我过得苦啊,银渐层需要克劳德,那柒柒月咋天天压迫我呢,我要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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