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乔被送到公主府的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急雨。
元淳站在廊下,看着宇文府的马车碾过满地的积水驶入府门。赶车的是宇文玥的贴身侍卫月七,一张脸绷得像块铁板,将楚乔从车上带下来时动作倒是轻的。
楚乔还是那副模样。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麻绳随意束着,脸上脏污未洗,唯有那双眼睛——像淬了火的刀锋,又冷又亮。她被带到元淳面前,不跪,不说话,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写着“不服”两个字。
月七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训斥,元淳摆了摆手。
“你回去吧,告诉宇文公子,人我收到了。”
月七抱拳行礼,转身离去。马车驶出府门的声响被雨幕吞没后,廊下便只剩下元淳和楚乔两个人。雨水顺着屋檐垂落成一道珠帘,将她们与外头隔绝开来。
元淳打量着楚乔,楚乔也打量着她。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女奴,可楚乔看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敬畏,只有审视和戒备。
有意思。
前世的元淳第一次正眼看楚乔时,心里全是嫉恨——嫉恨她能得到燕洵的目光,嫉恨她的勇敢和坚韧。那时候她恨不得把楚乔撕碎了喂狗。可现在站在楚乔面前,她的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甚至有一点想笑。
命运真会开玩笑。前世她最恨的人,如今成了她手里最值钱的筹码。
“你叫什么名字?”元淳明知故问。
“荆小六。”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荆小六。”元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不好听。从今天起,你叫楚乔。”
楚乔的眼神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激,是因为警惕。一个公主忽然给一个女奴改名,这事搁谁身上都会觉得不对劲。
“你知道本公主为什么把你要过来吗?”
“不知。”
“因为你在人猎场上连狼都不怕。”元淳歪了歪头,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说道,“本公主身边缺一个不怕死的人。你既然连狼都不怕,想来也不会怕别的东西。”
楚乔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公主想让奴婢做什么?”
“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元淳转身往内殿走,裙摆拖过青石地面,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先去把自己洗干净,换身衣裳。本公主的人,不能这副模样站在我身边。”
楚乔站在原地没有动。
元淳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楚乔,你是不是在想,这个公主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楚乔没有否认。
元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与她的年纪不符的通透:“你不用猜。本公主的算盘很简单——我对你没有恶意。信不信由你。但你既然到了我手里,就别想着跑。跑不掉的。与其费那个力气,不如先看看我到底要做什么。万一,我是你等的那个人呢?”
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但楚乔听见了。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奴婢不敢。”
元淳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内殿。
她知道楚乔不会信。换了她也不会信。但没关系,种子已经种下了。楚乔失忆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她心里有一团火,却不知道该往哪里烧。元淳要做的,就是给她一个方向。
不是宇文玥的方向,不是燕洵的方向。
是她元淳的方向。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对关键人物“楚乔”释放善意信号。当前好感度:5/100。】
【系统建议:楚乔性格刚烈,吃软不吃硬。过度示好会引发警觉,适度冷置反而能激发其好奇。建议宿主采取“若即若离”策略。】
元淳在心里给系统记了一笔。这系统灌顶的时候像个填鸭的私塾先生,休眠的时候又像个沉默的监工,但偶尔蹦出来的提示倒是确实有用。
若即若离。行。
接下来的三天,元淳故意没去找楚乔。她让采薇安排楚乔住在偏院,每日饮食起居与普通侍女无异,不做任何特殊对待。她自己则一头扎进了另一件更要紧的事。
给燕北写信。
这封信她写了撕,撕了写,足足折腾了大半夜。每写一稿就在心里推演一遍燕世城看到信时的反应。一个素不相识的大魏公主忽然来信说皇帝要杀他全家,换谁都会觉得是圈套。她必须找到那个能让燕世城至少愿意往下看的角度。
最后定稿的时候,纸上只有十二个字。
“白笙姑姑危,燕北危。淳儿叩。”
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没有慷慨激昂的示警,只有十二个字。但这十二个字里藏着三把钥匙。第一把,“白笙姑姑”——不是“燕夫人”,不是“白夫人”,是“姑姑”。这个称呼告诉燕世城,她是站在燕洵妹妹的立场上写这封信的。第二把,“淳儿”——不是“大魏元淳公主”,不是“元氏女”,是“淳儿”。一个自称“淳儿”的人,不会带着刀来。第三把,也是最关键的一把——她没有说“魏帝要杀你”,而是说“危”。危从何来?怎么个危法?信里全都没写。
这就够了。
燕世城能坐镇燕北二十年不倒,不是靠运气。他只要看到这十二个字,就会自己去查。而一旦他开始查,就会发现魏帝确实在调兵,确实在搜集燕家“谋反”的证据,确实有东方忌和魏阀的人在暗中串联。这些痕迹,魏帝掩盖得再好,也瞒不过一个在刀尖上活了大半辈子的燕北王。
到时候,燕世城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这个大魏公主是真心实意地在帮燕家。因为她提供的信息是真的。
这就够了。她不需要燕世城立刻相信她,只需要他在心里留一个位置,一个“淳儿公主可以接触”的位置。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宇文怀来了。
他是从侧门进来的,披着一件玄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进了内殿才掀开帽子,露出一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
“公主,地方找到了。”
元淳放下手里的茶盏,示意他坐下说。
宇文怀在她对面落座,压低声音道:“长安城西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铁矿场。当年宇文家接手谍纸天眼之前,那里是前朝的情报据点。矿洞四通八达,底下空间极大,藏三五百人绰绰有余。地面上是一片荒山,连猎户都很少去。”
“可靠吗?”
“臣亲自去看过。”宇文怀的眼中闪过一丝自得,“矿洞入口被乱石封死了,从外面看就是一片普通的山壁。臣让人清理出一条暗道,又在暗道尽头设了三道暗门。除非有人带路,否则就算走到跟前也发现不了。”
“粮草呢?”
“铁矿场东边十里有一个镇子,叫青石镇。镇上的米铺和药材铺,臣已经让人盘下来了。粮草分批从镇上运进去,不会引人注目。”
“人?”
“第一批五十人已经到位。都是臣这些年在各处搜罗的亡命之徒,有的犯过命案,有的是逃兵,有的欠了赌债被追杀。臣捏着他们的把柄,他们不敢反。第二批正在物色,月底前能凑到一百二十人。”
元淳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地转了一圈。
“宇文怀,这些人靠把柄捏着,能撑多久?”
宇文怀的笑容微微一滞。
“把柄只能让人怕你,不能让人为你效死。”元淳抬起眼看着他,“怕你的人,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会替你卖命。可一旦有人把更大的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就会反过来卖你。”
【系统提示:宿主判断准确。以恐惧维系的关系,稳定性极低。建议植入利益捆绑与精神认同双重纽带。】
宇文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公主的意思是?”
“五十人里,挑三个最不服管的。当着所有人的面,你亲手杀一个,另外两个我亲自来谈。”
“公主亲自谈?”
“对。我要让他们知道,给他们饭吃、给他们银子、给他们翻身机会的人,不是宇文怀,是本公主。”
宇文怀的眼神变了。不是恼怒,是一种混合着意外和重新审视的复杂神色。他大概从没想过,那个在他印象里只会追着燕洵跑的娇公主,能说出这样的话。
“公主就不怕他们出去乱说?”
元淳轻轻笑了一声。
“宇文怀,你选的人,如果连嘴都管不住,那你这个宇文家三房的公子,也太让我失望了。”
这句话既是敲打,也是信任。宇文怀听懂了。他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几分阴狠,几分受用,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臣服。
“三日后,臣安排公主出城。”
“不用。”元淳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廊下正在清扫积水的侍女们,“我要你做另一件事。”
“公主请吩咐。”
“查一查,父皇最近服用的丹药,是哪几个道士炼的。”
宇文怀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道惊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压低了声音问:“公主是想……”
“你不用管我想什么。去查就是了。查到了,把名单给我,不要惊动任何人。”
宇文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落着,檐下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当作响。他终于站起来,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像一条贴着地面游走的蛇。
“臣,领命。”
他转身要走,元淳忽然叫住了他。
“宇文怀。”
“臣在。”
“你方才问我想做什么。我告诉你。”元淳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要他死。不是慢慢地死,是很快地死。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快到那些想保他的人还没来得及伸手,事情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宇文怀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
他是宇文家三房的庶子,被宇文席骂了几十年的“歌姬生的下贱货”。他做梦都想把那些踩在他头上的人一个一个拽下来。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公主,要拽的是天底下最大的那一个。
“公主不怕臣把这话传出去?”他问。不是威胁,是试探。他想知道元淳信不信他。
元淳终于转过身来。
“宇文怀,你知道我为什么第一个找你吗?”
他摇头。
“因为你够狠,也够聪明。狠人知道什么事做了会死,聪明人知道什么事不做也会死。”元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轻不重,“你这两样都占了。所以你不会传出去。传出去,你跟我一起死。不传,你跟我一起活。”
宇文怀直直地看着她,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他忽然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行的不是臣子对公主的礼,而是死士对主人的礼。
“公主这条命,臣替公主背了。”
元淳垂眼看着他,片刻后伸出手,虚虚地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起来吧。背不背的,日后有的是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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