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七日深夜，老君观地底深处。
地道尽头，一个死士正趴在地上做最后的检查。
他叫王二，是吴家的老护院，跟着吴文奎十几年了。
他不识字，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做事踏实，交代他的事从不马虎。
他用手摸了摸引线，确认没有断开，又凑近闻了闻，没有受潮的霉味。
引线从火药库的木箱缝隙里伸出来，顺着地道一路往外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王二满意地点了点头，准备退出去。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额头上凉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到了一点液体。
液体是无色的，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不是水，也不是油。
他抬起头，看着洞顶。
洞顶的土层里，正在往外渗水。
水不多，一滴一滴的，但每一滴都精准地落在他的脸上。
王二皱了皱眉头，用手抹了一把脸。
他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这地道挖了快十天了，之前也渗过水，但那些水是浑的，带着泥腥味。
这水不一样，清得跟泉水似的，味道也怪。
他盯着洞顶看了好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
土层还是那个土层，木板还是那些木板，看不出哪里在漏水。
他又摸了摸引线，确认是干的，然后顺着地道往外爬。
爬出去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地道深处。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种奇怪的水，还在滴。
一滴。
又一滴。
王二打了个寒颤，加快速度往外爬。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水，但他觉得不太对劲。
他爬出枯井，对守在井口的刘护院说：“刘哥，地道里漏水了。”
刘护院皱了皱眉：“漏就漏吧，又不是没漏过。”
“这次不一样。”王二说，“水是清的，还有一股味。”
刘护院愣了一下，但没太在意。
明天就要动手了，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管漏水的事。
“行了，回去歇着吧。”他拍了拍王二的肩膀，“明天还有大事要办。”
王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枯井。
井口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但他没往深处想。
二月八日，凌晨。
天还没亮，金陵城还沉浸在黑暗中。
老君观地底深处，王二刚爬回地道尽头，准备最后检查一遍引线。
他总觉得昨晚那些水滴不太对劲，心里不踏实，所以天没亮就又从枯井爬了下来。
地道里很黑，他举着一盏用油纸罩住的小油灯，光线只能照出几步远。
他弯着腰往前走，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地道的洞壁还在渗水，比昨晚更多了，脚底下已经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洼。
他走到火药库正下方那段地道，蹲下来检查引线。
引线还是干的，油纸外皮没有湿。
他松了口气，准备起身。
头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声。
不是水滴声，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拧动。
王二抬起头，看着洞顶。
洞顶的土层在微微震动，一些细小的土粒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引线上。
然后，土层裂开了。
不是慢慢裂开，是突然炸开。
一股巨大的水流从裂缝里冲出来，带着铁锈味和刺鼻的化学药剂味，像一根粗壮的水柱，直接砸在王二身上。
他整个人被冲倒在地，后背撞在洞壁上，油灯掉进水里，灭了。
水柱打在他胸口上，他喘不上气，呛了好几口。
那水又凉又冲，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钻进鼻子和嘴里。
王二拼命抓住洞壁上的木板，稳住身体。
水还在往外涌，越来越多，越来越猛。
地道里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眨眼间就没过了他的膝盖。
他挣扎着站起来，摸黑往前走了两步，想去护住那些引线。
但水太急了，脚下的泥地被水泡得又软又滑，他站不稳，又摔了一跤。
头顶的裂缝越来越大，水流更猛了。
王二听到木箱破裂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那是火药库的方向，那些装着火药的木箱在水流的冲击下散架了，火药从箱子里涌出来，被水一泡，变成黑乎乎的泥浆，从裂缝里往下淌，糊了他一身。
他摸了一把脸上的泥浆，心里凉了半截。
那些火药，完了。
地道另一头，方小吏也听到了动静。
他昨晚没睡，一直在枯井旁边的草棚里守着，等天亮了就点火。
听到地底下传来轰隆轰隆的水声，他脸色变了，扔下手里的火折子，跑到井口往下看。
井底已经积了半人深的水，还在往上涨。
水面上漂着木板碎片和油纸，都是地道里冲出来的。
几个在地道里作业的死士正拼命往井口爬，有一个已经爬到了井壁半腰，手扒着砖缝，嘴里喊着什么，但水声太大，听不清。
方小吏脑子一片空白。他不明白水是从哪里来的。
老君观附近没有河，也没有湖，地下更没有暗河。
他挖了十天地道，勘察过周围的地形，确认过没有水源，才敢把火药库设在这里。
但现在水就在眼前，从地底下涌出来，像是有人在地面上开了个口子，把整条河都灌进来了。
“快拉人！”他朝旁边的人喊。
几个死士跑到井口，把绳子扔下去。
井里的人抓住绳子，被往上拽。
但水涨得太快了，第一个人刚被拉上来，水就已经漫到了井口。
第二个人爬到一半的时候，井口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
方小吏低头一看，井壁两侧的泥土里，两块铁板弹了出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井口。
那是事先埋好的铁闸门，被什么机关触发了，自动合拢。
铁闸门很厚，少说也有几百斤。
几个死士扑上去想把它抬起来，纹丝不动。
有人用铁锹撬，铁锹断了，铁门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井底传来闷闷的敲击声，越来越弱。
水声太大了，盖过了一切。
方小吏站在井口，浑身发抖。
他知道地道另一头也有铁闸门，这是他亲手设计的，原本是为了防止秦风的人从两头包抄。
现在这两道门，把他的人关在了里面。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向草棚。
猛火油还在，二十个桶码得整整齐齐，桶口封着蜡。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火药没了，就用火烧。
只要火起来，老君观一样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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