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异象,彻底笼罩了诸天世界。
这一刻,下至九幽黄泉的阴戾鬼物,上至青冥之巅的隐世大修,皆在那神圣的威压下屏息凝神。煌煌如游走于亿万里外星河古道的上古大帝,卑微如枯草大槐树下的搬米蝼蚁,在这一瞬,齐齐擡头仰望那座永恒的圣殿。
圣殿大门轰然开启,金光凝成阶梯。
一道身影缓缓走出,他周身萦绕著开天辟地般的鸿蒙气,面目模糊不可直视,唯有那股煌煌正大的气息,如初升之日,普照寰宇。
那身影转瞬消散于虚空,紧接著,第二人迈步而出。
此人面目清晰,容颜古朴,背上竟背著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竹篓,布鞋青衫,冲著众生温和一笑。「亚圣韩子!」
大夏干元殿前,一名博学大儒失声惊呼,匍匐在地,「那是圣人立道之后,人族的第一位亚圣!竹篓负经,脚丈天下,那是他的道!」
人群中虽有质疑声,认为百万年前的人物容颜已不可考,但随著那身影杳杏远去,圣殿前开始如走马灯般显现出无数存在。
每一位走出,都伴随著一段波澜壮阔的人族史诗。
直至一位腰悬酒壶、足踏长风的儒生登场,呼声达到了顶峰。
「是苏子!十万年前的儒家半圣苏子!」
他的画像传世极广,那放荡不羁却又忧国忧民的神态绝无仅有。
至此,世人皆知,这圣殿前显化的,竟是儒家自立道以来,横跨百万年的全部圣贤法相。
圣贤层出,年代愈近。
直至八千年前,人族最后一位圣贤「无老子」横空出世。
他白发如雪,右手持一杆通天巨笔,对著苍穹猛然一挥,道喝如雷:「圣人立道,自有传承!接我果位,护我道统!」
大笔划过长空,天幕上无数面刻满古老篆文的色牌凌空显化,那每一面牌子都代表著一位圣贤的位格与感悟。
随著无老子信手一挥,万千牌位尽数收纳于圣殿之内。
刹那间,圣殿爆发出一股比太阳还要炽热亿万倍的金光,那是浓缩到了极致的真理与机缘,如暴雨般激射入诸天万界无数生灵的识海。
在极北星域的尽头,一位身披星辰帝袍、统御万星的大帝正枯坐万载,试图冲击一层蒙味的壁垒。金光入体,他那双沉寂千年的眸子陡然爆发出璀璨神芒,多年苦思无果的生死难题烟消云散。他纵声大笑,震碎周身陨石,对著天际躬身一拜:「朝闻道,夕死可矣!」
偏远山间,一处碧波荡漾的湖泊中,一条通体赤红的鲤鱼被金光射中。
它在水中疯狂翻腾,鱼鳞脱落,骨骼劈啪作响,竟在风浪中一跃而起,化作一名赤足少年,对著圣殿方向懵懂叩首。
然而,机缘、劫难,各有不同
一处密室内,一名闭关百世、耗尽无数天材地宝只为冲击元婴的老者,正处于破境的关键。灵光射入,那霸道纯粹的文道意志瞬间点燃了他的驳杂灵力,老者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在金色的烈焰中化为一摊焦炭。
而在这地底千丈,终年不见阳光的腐朽深渊中。
无数地尸、早已失去修为的灵族残孽在黑暗中挣扎。
当那道灵光洞穿岩层射入时,一名身形枯槁、满脸怨毒的废人发出凄厉的咆哮。
那是炽九阴。
他本已被薛向废去全身功法,沦落为地底蝼蚁,可此刻,那圣贤灵光竟在他体内重燃气机。他疯狂地撕碎了身旁的尸王,任由尸血沐浴全身,竟从尸骸中生生拽出一副刻满上古禁咒的漆黑战甲。「薛向……这是上苍给我的机会!」
炽九阴对著地层之上的虚空疯狂咆哮,声音如地狱厉鬼,「废体之恨,我要你百倍偿还!」这一日,诸天震动。
无数生灵在这场圣典中一朝悟道,一步登天;亦有无数生灵因承载不住这泼天机缘,身死道消。无论是在金光洗礼中一步登天的幸运儿,还是在真理烈焰下灰飞烟灭的倒霉蛋,此时此刻,诸天万界每一个生灵的识海中都清晰地浮现出同一条浩瀚信息:「儒门果位将开,大千世界,诸天万界,天地万族,皆受儒门有教无类之德化,共争圣贤之位。」
这讯息如黄钟大吕,震碎了千万年来血统与门派的隔阂,宣告了一个众生皆可成圣的狂乱时代正式开启。
薛向立于江东废墟之上的虚空,仰望著那座逐渐隐入星河深处的圣殿。
方才那道足以让大帝破境、让鲤鱼化人的至高金光,也曾蛮横地冲入他的识海。
然而,他文宫中心那朵金色文脉之花只是轻轻一摇,便如长鲸吸水般将这泼天机缘尽数收走,没留下半点波澜。
他没有顿悟,没有受到洗礼。
他甚至连「儒门果位」即将发放的信息,都没提炼出来。
识海中,唯有那朵文脉之花愈发娇艳。
薛向收回目光,强压下心头悸动。
圣殿重光固然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对他而言,眼下最要紧的却是恢复江东。
江东地脉虽复,但满城焦土、百业凋敝,十方魔域留下的隐患还远未清除。
他最后看了一眼正在消散的星空古阵,身形猛然一转,化作一道青芒朝江东郡遁去。
大夏干元殿内,龙涎香的烟气,被百官急促的呼吸冲散。
儒门圣殿的幻象虽已随星河隐去,但那「果位将开」的余威却如巨石入水,在每个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众人惊魂未定,原本肃穆的朝堂瞬间乱作一团。
「首辅大人,下官苦修甲子的先天文气,为何瞬间枯竭?」
「那果位究竞以何为凭?是看文位高低,还是看各家功德?」
吵嚷声此起伏彼,有人痛心疾首于根基受损,有人则眼中赤红,死死盯著那虚无缥缈的登天契机。「肃静!」
沉默重重一顿手中金瓿,沉闷的撞击声在殿内回荡,压下了嘈杂。
他面色阴沉,深邃的目光扫过众人:「圣殿重光,乃儒门百万年未有之大变局。
于我大夏、于儒门道统,皆是福非祸!
内中造化与先天文气之变,文庙自会勾连上苍给出定论。
诸君各守本位,静候圣意便是,何必在此自乱阵脚?」
「首辅英明。」
黄遵义排众而出,「但有一事不可不提。此次圣殿显现,归根结底是薛向引动文脉天道所致。这惊天动地的异象,已证其功。
关于他的封爵,是否该有个定论了?」
楚放鹤闻言,如受惊的毒蛇般猛然擡头,厉声道:「定论?简直荒谬!引动文道碑固然惊人,可代价呢?
神京祖树随之飞走,文脉根基动摇,此乃动摇国本之大凶!这等先福后祸、功过难辨之事,凭什么给他论功?」
眼看殿内争端再起,一阵急促的碎步声自金銮殿外滚滚而来。
「报!」
一名披甲传讯官手捧紫金文书,由于奔波太急,甲胄相撞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单膝跪地,双手托举文书过头顶,「启禀首辅,西北急报!大周王朝……已于一刻钟前,昭告天下,加封薛向为一等忠勇公!」
此言一出,全场如遭雷击。
沉默瞳孔骤缩,摄过那人手中文书,随之展开,光影显现,便见上面写道:「奉天承运,大周皇帝诏曰:江东薛向,以弱冠之躯,横击魔域,挽苍生于既倒,续文脉于将绝。
其志感天,其功迈古。
朕感其忠勇,特颁「裂土』之赏,加封为大周一等忠勇公,赐紫金官印,食邑万户,实封八百户,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诏文展毕,干元殿内死寂一片。
大周天顺帝这一手,不仅是重赏,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抢人」。
「大周……这是疯了吗?」
干元殿内,哗然之声如浪潮卷过。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名礼部老臣气得浑身发颤,指著那大周诏文怒斥,「薛向乃我大夏江东郡守,名册在籍,文位在身。前番大周加封其为「一等风流侯』,朝廷只当其是那帮人在开不入流的玩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如今竟公然册封公爵,还给实封,这哪里是加封?这分明是当众挖我大夏墙角,乱我纲常!」然而,殿内更多的人却露出了深思之色。
一名御史越众而出,沉声道:「诸位,大周虽是捣乱,但薛向的功劳摆在那里,那是诸天万界都看在眼里的实绩。
若朝廷今日因其年轻、因其资历而吝啬封赏,那往后若有将士杀敌报国,又该以何为准?
一旦以此为前例,日后任何功臣加封,只要拿来与薛向这一役比一比功劳,恐怕谁也没脸领赏了。长此以往,朝廷体制必乱,民心军心必散啊!」
此言一出,原本叫嚣著要「治罪」的楚放鹤一党顿时语塞。
反对者虽仍咬牙切齿,但也知此时若再强行弹劾,便是与全天下的功名之心为敌。
首辅沉默始终稳坐高位,如同一尊泥塑木雕,直到此时,他才缓缓睁开眼,一点眸光瞬间压住满殿喧嚣「大周之举,乃阳谋,意在离间。」
沉默沉声道,「然朝廷赏罚,自有公器。
薛向此次逆转乾坤,于国于道皆有救世之勋,若无重赏,何以对苍生?何以对先贤?
传旨,江东郡守薛向,功高无伦,社稷之臣。
特晋位「文昌侯』,赐紫金绶,食邑三千户,实封三百户。著礼部即刻勘定册封典礼,不得有误。」文昌侯,虽不比公爵,但在大夏爵位序列中,「文昌」二字重若千钧,非文道大成、立有社稷奇功者不可得。
黄遵义闻言面露狂喜,韩枫亦是含笑拱手,这一场朝堂博弈,终是保住了薛向的体面。
而另一侧,楚放鹤、沈三山与钟山岳三人对视一眼,脸色阴沉如水。
江东郡,风云散尽,落日熔金。
大战已过去七日,曾经横贯全郡的魔气早已被薛向引来的「红雨」洗涤干净。
郡衙后方的大成峰顶,薛向正负手而立,静静看著远处如血的夕阳。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祝远之飞至山巅,远远拱手。
薛向回过头,回礼道:「祝老,你这消息倒是灵通。中枢的旨意怕是还没出神京,你这就改了口?」「如今天下谁人不识君?」
祝远之感叹道,「消息早就传疯了。叫我说,中枢还是小气了些。
大周那边可是直接砸出了一个「一等忠勇公』,咱们大夏这边封个侯爵也就罢了,还舍不得实封千户。以您的功劳,便是当世封王也不为过。」
薛向摆了摆手,淡然道:「虚衔罢了,不必挂怀。祝老,善后之事繁杂,这几日全赖你一力操持。战损安抚、民生重建,目前进展如何?」
这七天里,薛向几乎没有合眼。
中枢的赏赐他不在乎,他真正在意的是那因卫家通魔而支离破碎的江东根基。
查抄卫家、安置难民,每一桩都是挖肉补疮的难事。
「卫家已经查抄得差不多了。」
祝远之神色一正,递上一卷帐目,「可惜,卫家那帮畜生临死前毁了不少核心库房,大多数财货都在魔火中遗失或被掠夺了。
剩下能登记造册的灵石丹药不算多,唯一的「大项』,便是那连绵百里的良田美地。
目前正待变卖或是收归官库,这可是江东往后十年的嚼头。」
祝远之这一番话,一大半纯粹是睁著眼睛说瞎话。
卫家深耕江东千年,家族库藏若真能被区区魔火烧尽,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事实上,卫家那足以令中枢侧目的惊天财富,早已被薛向先一步悉数抄走。
薛向倒非贪财,刻意私藏。
江东一战,若无那数十位化神境的「便宜师弟」拚死助拳,纵有通天文章也难回天。
卫家积攒的财富,加上魔族储物戒中的财货,两者拚在一起,才助薛向平了这天大人情。
送走了邵庸等一众化神强者,剩下的便是参战的各路残余兵马。
这一摊子分润好处、抚恤伤亡的杂活,薛向全权交给了祝远之去操办。
祝远之老辣干练,借著薛向如今如日中天的威望,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祝远之简单汇报完情况后,郑重地递给薛向一枚通体浑圆的储物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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