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落了整夜,到掌灯时分,糖坊的青瓦已堆起半指厚的雪。
苏禾蹲在灶前添柴,火星子噼啪炸响,映得她眉梢的雪珠亮晶晶的。
"苏娘子,王阿婆带着小七来了。"小荞掀开门帘,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她缩着脖子搓手,"林先生也在院儿里劈柴呢,说等会儿带两捆干松枝来。"
苏禾把最后一块松枝塞进灶膛,火舌"呼"地窜高,映得她耳尖泛红。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朝里屋喊:"小稷,把堂屋的炭盆搬出来。"转头又对小荞道,"去灶房端姜茶,要滚热的——王阿婆最怕冷。"
话音刚落,堂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阿婆裹着靛青棉袍跨进来,手里还拎着个粗布包裹,雪粒子粘在她灰白的发间,像撒了把盐。"哎哟这雪,比去年还冷!"她跺了跺沾着雪泥的布鞋,把包裹往桌上一放,"我把压箱底的甘蔗蜜带了,晚上煮茶甜些。"
小七跟着挤进来,裹在补丁摞补丁的夹袄里直搓手:"苏娘子,我来搭把手!"他瞥见炭盆里渐旺的炭火,眼睛立刻亮起来,凑过去烤了烤指尖,"今儿糖坊关得早,我把仓库的存糖数了三遍——秋集卖剩的还有一百二十斤,新收的甘蔗榨了糖霜五十斤,都码在东屋陶瓮里。"
"辛苦你了。"苏禾摸了摸他冻得发红的耳尖,这孩子年初还是个只会挑水劈柴的帮工,如今算盘拨得比账房先生还利索。
正说着,林砚抱着两捆干松枝跨进门,肩头落满雪,发梢滴着水,却仍端着文人的清瘦模样:"雪压断了后墙的老松枝,劈了些干的,烧起来火旺。"
他把松枝搁在廊下,抖了抖身上的雪,这才进堂屋。
苏禾望着他沾雪的青衫,忽然想起上个月他替糖坊写招徒告示,笔尖冻得结了冰,却还是一笔一画写得周正。
她转身从柜里取出件半旧的棉坎肩,递过去:"披上,别冻着。"
林砚一怔,接过坎肩时指尖触到她掌心的温度——这双手白天捏过甘蔗渣,晚上算过账本,指腹磨出薄茧,却比炭盆还暖。
他垂眸应了声"好",将坎肩搭在椅背上,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路过茶铺,顺了块芝麻糖。"他瞥向缩在炭盆边的小荞和苏稷,"给孩子们的。"
小荞立刻扑过来,鼻尖还沾着早上烤火时蹭的黑灰:"林先生最好了!"苏稷却先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先谢过林先生。"林砚望着两个孩子,眼底浮起笑意——这半年来,苏禾把他们教得懂礼又机灵,哪像年初时,小荞还会躲在门后用石子砸上门讨账的里正。
"都坐吧。"苏禾拍了拍桌案,上面早铺了张染着糖渍的旧布,"今儿把大家叫来,一是盘盘今年的账,二是......"她扫过众人期待的眼神,压低声音,"商量商量明年的路。"
王阿婆先把甘蔗蜜倒进铜壶,沸水冲进去,甜香立刻漫了满屋子。
林砚从袖中抽出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推到苏禾面前:"这是我托人从州城带的邸报。
朝廷上月发了条新令,说要放宽淮南诸州的盐铁配额,鼓励民间通商。"他指尖点着纸上的朱批,"扬州作为漕运枢纽,若能打通安丰到扬州的商路......"
"扬州?"小七眼睛倏地睁大,"我表舅在扬州卖炊饼,说那地儿的人爱吃甜,可咱们的糖......"
"运输是个坎儿。"苏禾接过话头,从柜里取出卷地图——是她用旧年的田契纸画的,边角还沾着糖渣,"从安丰到扬州,走陆路要过三道河,遇上下雨就得绕路;走水路得雇船,船家要价是陆路的两倍。"她指尖沿着地图上的红线划过去,"可若能在仪征、天长设分销点,存糖分批次运,损耗能减三成。"
王阿婆搅着糖茶的手顿了顿:"我年轻时跟着货郎走南闯北,见过药铺卖姜糖治咳嗽,茶馆卖桂花糖配茶。"她从包裹里摸出块黑黢黢的糖,"这是我用甘蔗加生姜熬的,去年冬天试做了两斤,给村头咳得睡不着的李老汉,他说比药汤还管用。"她把糖递给苏禾,"要是做姜糖、陈皮糖,冬天卖准好。"
苏禾咬了口姜糖,辛辣的姜味裹着甘蔗的甜,从舌尖直窜到脑门。
她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王阿婆,明儿咱们就试做十斤,让小荞拿到集上卖——就说"苏记暖冬糖,驱寒又甜嘴"。"
小七忽然一拍大腿:"运输的事儿我也琢磨过!"他凑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安丰到仪征的山路,"这道上有帮挑夫,都是咱们乡邻,知根知底。
要是招他们当护货队,每人每月给五文钱,再分两成运费——他们挣得多,咱们也省心。"
林砚低头翻着随身的书袋,取出封字迹潦草的信:"我前日收到扬州同窗的信,他如今在市舶司当差,说扬州大相国寺的庙会每月开三次,最兴南北货。"他抬眼看向苏禾,"若能谈下代销,咱们的糖能进寺里的香积厨,再卖给香客......"
堂屋里的炭火烧得更旺了,火星子"噼啪"炸着,把众人的脸都映得红扑扑的。
小荞和苏稷早趴在桌角听得入神,苏稷手里还攥着林砚给的芝麻糖,却忘了往嘴里送。
"今年春上,咱们还在为三亩甘蔗担惊受怕。"苏禾望着跳动的火苗,声音轻得像飘在茶雾里,"夏天发大水,我蹲在田埂上哭,怕甘蔗涝死;秋天陈三爷使绊子,我半夜在账本上算到灯油枯......"她忽然笑了,眼尾的细纹里都是暖光,"可你们看——"她举起茶盏,里面浮着一片王阿婆放的桂花,"糖坊有了,学徒要招了,连扬州的路都要通了。"
王阿婆抹了把眼角:"我守寡二十年,熬糖卖钱看尽白眼。
苏娘子,是你让我知道,咱们女人家的手艺,也能登大堂。"
小七挠了挠头:"我从前给陈记当帮工,一天干十二个时辰,才挣两文钱。
在苏记,我管仓库、算账目,月钱有一贯,还能学本事......"他突然挺直腰板,"等护货队成了,我要当队长!"
林砚望着苏禾发亮的眼睛,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初到安丰时,这姑娘蹲在田埂上教弟弟认稻穗,裤脚沾着泥,却把《齐民要术》背得滚瓜烂熟。
如今她站在堂屋中央,身后是跳动的炭火,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株在风雪里抽枝的春禾。
"明儿我就去县里找船行。"林砚把信笺收进书袋,"先探探运费底价,再托同窗引见大相国寺的管事。"
"我和王阿婆明儿就开灶试新糖!"小七已经站了起来,又想起什么似的坐下,"等、等苏娘子说行再动。"
苏禾被他急不可耐的模样逗笑了:"都去!
王阿婆管试糖,小七管招人,林先生管跑商路——"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我呢,管算总账。"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
堂屋里却暖得让人脱了棉袍,茶盏里的甜香混着松枝的木香,漫到梁上,漫到瓦缝里,漫进每片飘雪的夜空里。
"等雪停了......"苏禾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声音里带着期待,"咱们该去看看南下的路通了没。"
小荞突然指着窗外:"姐,雪小了!"
众人凑到窗边,见纷纷扬扬的雪粒子正转成细雪,天地间一片素白,却隐约能看见东边山梁的轮廓——像被谁用毛笔画了道淡青的线。
林砚转身时,看见苏禾的影子投在墙上,与他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株并肩的树。
他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可此刻他心里没有忧,只有热——像炭盆里的火,像茶盏里的甜,像眼前这双带着笑的眼睛。
风雪虽寒,人心炽热。新的征程,已在脚下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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