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梆子刚敲过,阿福的鞋底就蹭破了后巷的青石板。
他怀里的漆盒撞得肋骨生疼,那本记着县丞、巡检、陈三爷名字的账册就藏在盒底——吴德昌被押入大牢前咬着他耳朵说的,"烧了它,你我还有活路"。
墙根下突然窜出只花斑猫,阿福踉跄着撞在土墙上,漆盒"当啷"落地。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照见盒盖裂开条缝,露出半页染了茶渍的纸,上面"县丞李"三个字刺得他眼睛发疼。
"阿福兄弟?"
身后传来巡夜的梆子声,阿福喉结滚动两下,抓起漆盒就往糖坊方向跑。
他没注意到,糖坊后窗的棉帘被掀起一角,林砚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正随着他的影子移动。
"叩叩叩。"
苏禾刚把最后一粒灯芯拨亮,窗棂就传来极轻的敲击。
她抄起枕头下的铜锥,摸到门闩时又顿住——这节奏是秦小吏,三短一长。
"苏娘子。"秦小吏裹着满是露水的粗布衫挤进来,怀里揣着个油纸包,"方才巡检追那阿福到城隍庙,这小子慌不择路把漆盒扔井里了。
我找了俩壮小子捞上来,里头除了吴德昌给上头的孝敬,还有......"他掀开油纸,露出半本边角发皱的账册,"税房的原始底簿。"
苏禾的手指在账册上抚过,墨迹里还带着井水的潮气。
当翻到"庆历三年商税"那页时,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吴德昌记的税率是"每贯抽三十文",可林砚前日翻《庆历赋役法》时说过,真正的条例是"每贯抽二十一文"。
"去把林公子请来。"她声音发紧,"再烧壶热水,把这账册一页页烘干。"
林砚进门时,发梢还沾着夜露。
他接过苏禾递来的账册,烛火在他镜片上跳了跳,"果然。"他指着某行批注,"吴德昌在税票上盖的"转运司新定"官印,比真印小了半分。"
苏禾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起来。
她算自家糖坊三年来的税银:按假税率缴了四百二十贯,按真税率该是三百零六贯——多交的一百一十四贯,够买十亩水浇地了。
"明儿个把周掌柜他们都请来。"她把算盘一合,"得让大伙儿看看,这税到底是怎么被吃干抹净的。"
第二日辰时,糖坊厅堂挤得像下饺子。
周掌柜的靛青长袍被挤得皱巴巴,摸着苏禾摊开的税票直咂舌:"我就说去年运三十车粮,怎么税银比前年多了五十贯!"张二牛的粗手指戳着对比图,脖子涨得通红:"吴德昌那孙子,说我家酒坊"占官道"要加税,敢情是他自个儿要添房!"
"各位叔伯。"苏禾站在八仙桌前,声音比平常高了些,"我这儿有个法子——先让周掌柜这些外乡人递状子,他们没沾着吴党的边,状纸分量重。
咱们本地人后补,免得被反咬。"
林砚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一摞抄好的赋役法:"苏娘子说得对。
状纸要分三层:第一层是税票对比,第二层是伪造官印的证据,第三层......"他扫了眼窗外,压低声音,"第三层,是那本记着上头的账册。"
王阿婆突然拍着大腿站起来:"我带着村里的媳妇们抄副本去!
往集市、井台、土地庙一贴,看吴德昌的狗腿子还怎么捂嘴!"她转身拽过自家小孙女,"囡囡,把你娘的浆糊罐拿来!"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暖,可吴德昌在县衙后堂的冷汗却浸透了中衣。
他攥着衙役刚送来的公告抄本,"庆历赋役法"几个字在眼前晃成一片——那些他以为能瞒一辈子的假税率,就这么被摊在光天化日下。
"大人。"师爷缩着脖子进来,"监察司的赵巡按来帖子了,说要重审近三年商税案。"
吴德昌的茶盏"啪"地碎在地上。
他望着窗外飘起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像无数小虫子,正顺着风往四乡八里爬——他知道,自己攥了十年的税银算盘,要散架了。
苏禾站在糖坊门口,看着王阿婆她们举着浆糊桶往墙上贴告示。
风掀起她的裙角,露出里面藏着的那本账册。
林砚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轻声道:"县丞李最近总往巡检司跑。"
苏禾望着远处渐起的尘烟,那里有快马正往州城去。
她摸了摸袖中硬邦邦的账册,嘴角勾出个极淡的笑:"吴德昌只是头羊,牵出背后的狼,才是要紧的。"
夜色降临时,集市的公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举着火把念:"商税每贯抽二十一文,多缴者可至县衙申领......"声音被风卷着,掠过青瓦,掠过稻田,掠过安丰乡的每一条巷弄。
而在县衙后宅,县丞李正把最后半块炭扔进铜盆。
火光照着他扭曲的脸,那封吴德昌年初送来的"例钱清单",正蜷成一团黑灰。
可他没注意到,窗外的墙根下,有个小泥团"啪"地落在湿土里——泥团裂开,露出半截带字的纸角。
更大的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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