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会散得比往夜迟。
苏禾站在打谷场中央,看村民们举着松明火把往家走,影子被雨打湿的地面拉得老长。
几个妇人经过她身边时,故意把米袋攥得死紧,其中一个姓王的婶子还低声嘀咕:"前日我家老二说,厨房的米缸见底了......"
她喉头一紧。
前日去堤坝巡查时,她特意掀开粮仓草席,底下还压着半囤新舂的糙米——可谣言传得比雨快,怕是有人往这潭浑水里撒了把盐。
"禾姐!"
阿花的声音裹着泥点子撞过来。
这姑娘额角沾着草屑,蓝布围裙上溅满饭粒,平时梳得齐整的麻花辫散了半条,"方才在堤坝送饭,被赵二那几个懒汉截住了!"
苏禾攥住她手腕,触感是湿冷的,"伤着没?"
"没。"阿花吸了吸鼻子,"他们堵着饭桶喊"苏家只给亲信吃饱",还说要抢仓放粮。
我把饭按人头分完,他们翻了空桶才骂骂咧咧走了。"她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饭团,"这是最后留的,您看——"
饭团捏得实实的,米里掺着半把红薯干。
苏禾捏了捏,分量和她定的"壮年男丁一捧米、老弱半捧"的规矩分毫不差。
"有人教他们说的。"阿花突然压低声音,"赵二平时见了我绕着走,今儿说话倒像背过词儿似的,什么"苏大娘子藏粮"、"咱们给苏家当牛做马"......"
雨丝斜斜扫过苏禾后颈。
她想起昨夜在灶房,帮工李婶子悄悄说"最近米称得不准",又想起秦小吏在村会上发白的脸——那牛车运走的,怕不是官粮,是往谣言里添的柴。
"去把林砚喊来。"她抹了把脸上的雨,"再让阿狗带两个壮实小子守粮仓,钥匙我亲自管。"
林砚来得很快,旧书袋在雨里滴滴答答。
他站在檐下拧着袖子,水珠子顺着青布衫往下淌:"我刚从乡公所抄来拨单,这个月官粮比上月多拨了二十石。"
"可粮仓的缺口数对不上。"苏禾把阿花的饭团往桌上一搁,"有人想让村民觉得我私吞,再借他们的手闹起来,冲散修堤的人。"她指尖叩着算盘,"得先断了谣言的根。"
"以正视听。"林砚的眼睛在雨幕里亮起来,"你总说"人心要见光",不如把炊事房的门敞开,让村民看着米怎么变成饭。"
苏禾猛地抬头。
她想起小时候跟着爹去集上卖菜,爹总把秤杆举得老高:"要让买家看得清星子,才信你不坑人。"
"明早开始,恢复双人复核制。"她翻出账本,"称米、淘洗、下锅,每道工序两个人签字。
再让刘书生画张流程图,贴在灶房墙上——从仓门到锅沿,每粒米都能找着来路。"
林砚抄起炭笔在墙上画起来,雨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再加个监督岗,让村民轮流守灶房。
开饭前把米量、水量、人数都写在黑板上,谁想看都能查。"
"好。"苏禾摸出竹哨,裂了口的地方硌着掌心,"就这么办。"
第二日天没亮,灶房的烟就冒起来了。
苏禾站在新立的黑板前,看刘书生用石灰水写"今日早膳:糙米五斗、红薯三筐、人数一百二十",旁边还画了箭头标着"米从东仓取,过秤人:苏禾、周伯"。
几个早起的妇人凑过来,王婶子用指甲刮了刮黑板:"这字儿能擦吗?"
"擦了就记本子上。"苏禾把账本摊开,"昨日的账在这儿,前日的在这儿,您要查哪日的?"
王婶子翻到五月二十一那页,手指在"糙米七斗"上停住:"昨日我家那口子说饭不够,原是掺了红薯?"
"红薯顶饱。"苏禾指了指灶台,大铁锅里正咕嘟着混了红薯块的粥,"您尝尝?"
王婶子舀了一勺,吹凉了喝下去:"甜津津的,比光吃糙米香。"她回头冲人群喊,"都散了吧!
人家苏大娘子把账算得明明白白的!"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个穿灰布衫的帮工缩在灶后。
苏禾注意到他总拿袖子蹭眼睛,像是想擦掉什么——等他转身时,她瞥见他裤脚沾着灶灰,脚边有团皱巴巴的纸。
那是半张菜谱,原本写着"十人份:米三升",现在被改成了"米二升"。
"李三?"苏禾喊他名字,声音像浸了冰,"你昨晚值夜?"
李三的膝盖开始打颤:"我、我就是想......"
"想让饭不够吃,好让村民闹起来?"林砚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你当苏大娘子的眼睛是瞎的?"
李三"扑通"跪了,泥水溅在苏禾鞋面上:"秦小吏给了我五贯钱......他说只要让饭少点,村民就会去砸苏家的门......"
灶房的门"吱呀"被推开。
老秦撑着油布伞站在门口,铜烟杆在手里攥得发白:"你当这是赌坊里使诈?"他抡起烟杆敲在李三肩头,"你这般作为,是要逼百姓造反!"
李三缩成一团,哭嚎声撞在灶墙上。
苏禾望着老秦颤抖的手背,突然想起前日他说的牛车——秦小吏能收买帮工,自然也能买通运粮的人。
雨不知何时停了。
苏禾掀开灶房的布帘,看见堤坝方向的水线退了半尺,露出底下淤积的烂泥。
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用树枝划水,笑声里混着泥腥气。
"阿花,"她喊,"去把修堤的人叫来,该清积水了。"
阿花应了一声跑开。
林砚走到她身边,旧书袋上的针脚被雨水泡得软乎乎的:"谣言破了,可人心......"
"人心要慢慢捂。"苏禾望着远处正在清理淤泥的村民,有人抬头朝她挥了挥手,"下一波,才是真正的信任之战。"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