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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春禾记:农门长姐掌家策 > 第217章 祠堂旧梦——族学选址议
 
日头西斜时,义塾的孩子们终于被各自家长领走。

苏禾蹲下身替小福理了理歪掉的布带,指腹蹭过他手背上的泥印——那是方才学写"秧"字时沾的墨汁。

张阿婆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放,浑浊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月光:"大娘子,明儿我天不亮就来扫院子,咱义塾的地得擦得比灶台还亮堂。"

"阿婆先回去歇着。"苏禾扶她起身,瞥见林砚抱着一摞习字板从东厢出来,竹板边缘被孩子们摸得发亮。

她刚要迎过去,阿花从柴房探出头,手里攥着半卷竹纸:"大娘子,您要的《族学选址图》我重新描了,墨还没干呢。"

晚风裹着新翻的泥土气吹进院子,苏禾望着檐下摇晃的木牌"苏氏义塾",喉间突然发紧。

三年前雪夜那碗稀粥的温度还烙在记忆里,可如今...她转身对林砚和阿花招招手,三人走进西厢房。

"明日乡约大会。"苏禾把阿花递来的图纸摊在案上,烛火映得她眼底发亮,"选址的事不能再拖。

我打算提宗祠改学堂。"

林砚放下习字板,指节在图纸上点了点:"宗祠在村东头,离田埂近,孩子们下学还能看阿公们整地。"他抬眼时眉峰微挑,"更要紧的是——"

"省得有人拿祖坟做文章。"苏禾接口,指尖划过图纸上宗祠的标记,"若选祖坟旁的地,郑少衡准要闹"冲撞风水";村西荒田离得远,孩子们来回要过小河,去年还淹了个小娃。"她抽出另一张纸,"我算过,翻修宗祠比新盖学堂省三成木料,再把各房按田产出的族学基金一摊..."

"大娘子,"阿花突然插话,手指绞着围裙角,"昨儿我去井边打水,听见王二家的跟刘婶子说...说您要把祖宗牌位扔茅房。"

烛芯"噼啪"爆了个花,苏禾的瞳孔缩了缩。

她想起今早路过土地庙时,墙根下散落的碎瓷片——是郑少衡常用的青釉茶盏。

"无妨。"她将图纸卷好塞进布囊,抬头时眼尾微扬,"明儿我带三位老先生写的《宗祠兴学议》去,再把预算表一张张摊开。"她看向林砚,"你帮我查查,庆历二年应天府学是不是也拿旧祠堂改的?"

林砚点头,袖中摸出半块残碑拓本:"我前日翻《安丰志》,景祐年间有位陈乡贤,就是把家祠改成蒙学,县志里还记了笔"祠宇不废,书声永续"。"

阿花忽然笑出声,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大娘子,您这是早把底都备齐了,就等那些老顽固来问呢。"

月光爬上窗棂时,三人方散。

苏禾抱着布囊往家走,路过村东头的苏氏宗祠。

破门板被风刮得"吱呀"响,透过裂开的门缝,能看见供桌上积着半寸厚的灰,牌位东倒西歪,最边上那块"苏门显考"的木牌,角儿都被老鼠啃了。

第二日卯时三刻,乡约大会在村中心的老槐树下召开。

苏禾身着洗得发白的月白苎麻裙,布囊里装着图纸、预算表和老先生们的手书,压得腰都有些沉。

她刚在草席上坐下,便听见左侧传来嗤笑——郑少衡斜倚在石磨上,玄色锦袍沾着晨露,手里转着枚羊脂玉扳指。

"苏大娘子好兴致。"他拖长了音调,"昨日教小娃们背农谚,今日要教老祖宗们听书?"

苏禾没接话,目光扫过围坐的族人。

苏仲蹲在老槐树根下抽烟袋,烟锅子明灭的光映得他皱纹更深;王铁匠搓着沾了铁屑的手,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布囊;吴大贵缩在人群最后,脖颈涨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那是要闹事的前兆。

"诸位叔伯。"苏禾起身,布囊"咚"地落在石桌上,震得茶盏跳了跳,"今岁新政推重文教,我苏氏若再让娃们在田埂上认字,往后怕连税单都看不懂。"她展开图纸,"我寻了三处选址:祖坟旁的空地、村西的荒田、还有咱苏氏宗祠。"

人群炸开了锅。

王二家的扯着嗓子喊:"祖坟旁?

那不是要把娃们的屎尿泼到祖宗脸上?"刘婶子拍着大腿:"村西荒田?

我家妞妞前年在那儿遇着狼!"

苏禾抬手压了压,目光扫过郑少衡:"宗祠年久失修,梁上的瓦掉了七片,供桌让老鼠啃了腿。"她摸出三张纸,"三位老先生说了,宗祠的魂在"敬",不在"空"。

若能让娃们在里头读《孝经》,背《农书》,这不比让牌位在漏雨的屋里发霉强?"

"放屁!"吴大贵突然跳出来,脸红得像刚煮熟的虾,"祖宗住的地方能给小娃撒野?

你当那是猪圈?"他踉跄着扑向石桌,差点撞翻苏禾的图纸,"我看你就是想占了宗祠,自己当女学究!"

苏禾后退半步,避开他带酒气的唾沫星子。

她不慌不忙抽出《族学预算表》,指尖点着第一行:"修梁换瓦要三贯钱,刷墙糊窗要一贯五,各房按田产出钱——我苏家三房五亩地,出三百文;苏仲叔家二十亩,出一贯二。"她抬眼看向苏仲,"仲叔,您算算,是不是这个理?"

苏仲掐灭烟袋,眯眼凑近看那算筹:"大娘子这账算得明白。"他突然直起腰,烟杆往地上一戳,"我苏仲捐十亩田当族学基业!

往后这学堂的笔墨纸砚,都从这十亩的租子里出!"

人群霎时静了。

王铁匠挠着后脑勺站起来:"我家虽没田,可我会打铁,学堂的门闩我包了!"刘婶子拽了拽王二家的袖子:"咱两家合出半车石灰,把墙刷得雪白。"

郑少衡的羊脂玉扳指"咔"地裂了道细纹。

他猛地起身,玄色锦袍扫翻了茶盏,深褐色的茶渍在青石板上洇开,像块流脓的疮。"老秦!"他扯着嗓子喊乡约,"这事儿得再议——"

"不必了。"老秦拄着枣木拐棍从人群后走出来,阳光透过槐叶洒在他银白的胡须上,"苏大娘子的理儿说得透,钱算得清。"他转头看向苏禾,眼角的皱纹堆成朵花,"明日就找泥瓦匠,先把宗祠的漏补上。"

散会时已近正午。

苏禾蹲在老槐树下收拾图纸,指尖触到被吴大贵撞皱的边角,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她抬头,正撞进郑少衡阴鸷的目光里。

他站在三步外,嘴角扯出个笑,声音轻得像片落在水面的叶:"苏大娘子好手段。"说罢转身就走,玄色锦袍扫过她脚边的算筹,"可这安丰乡的天...还没轮到你说晴就晴。"

风卷着槐花瓣掠过石桌,苏禾望着郑少衡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今早宗祠里那截被老鼠啃过的牌位。

她低头抚平图纸上的褶皱,指腹压过"苏氏族学"四个墨迹未干的字——有些旧的东西,总要拆了,才能看见里头藏着的新。

日头正毒,可远处的稻浪已经泛起了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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