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密室的烛芯"噼啪"爆了个火星,赵文远盯着地上摔碎的茶盏,碎片里映出他扭曲的脸。
陈先生抚着花白的胡须,声音像浸了冰水:"周、吴、钱三家粮商昨日已应下。
三镇关卡每车粮抽三成过路费,剩下的...他们宁肯倒河里也不进安丰乡。"
"好。"赵文远用靴底碾过茶盏碎片,"等苏禾的义仓见底,百姓骂声掀了屋顶时,我再带着粮船从淮水逆流而上——"他突然笑起来,"按市价八十文一斗卖,到那时..."
灰衣汉子缩着脖子退出去,密室门合上的瞬间,陈先生指尖叩了叩案上的地图:"三镇关卡今日辰时已设。"
安丰乡的月头风裹着稻花香扑进苏家田庄时,周掌柜的青布衫后背已洇出深色汗渍。
他攥着缰绳的手直抖,马还没停稳就翻身跳下,靴底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的响:"大娘子!"
正坐在葡萄架下教小荞认算盘的苏禾抬头,见周掌柜鬓角沾着草屑,眼眶熬得通红,心下便是一沉。
她把算盘往小荞怀里一塞:"带阿弟去厨房拿碗绿豆汤。"待两个孩子跑远,才转向周掌柜,"慢慢说。"
"赵家联合了周、吴、钱三家。"周掌柜抹了把汗,喉咙里像塞着碎麦秆,"我绕道走了二十里山路,亲眼见他们在青口镇卡着粮车——装米的车要交三成粮当买路钱,不交就扣车。
邻县来的粮商说,这三日进安丰乡的米粮连往日的零头都不到。"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我在半道截的粮商给的凭证,他们宁肯把米倒河里,也不敢触赵家的霉头。"
苏禾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收据,指腹蹭过上面的血手印。
葡萄叶在风里沙沙响,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义仓库里本就只剩八百石,这三日又赈济了两成。
若粮源再断...
"大娘子?"周掌柜声音发颤。
"去把林公子请来。"苏禾把收据收进袖中,起身时木椅在地上划出半寸深的痕。
她往堂屋走,裙角扫过廊下的瓦盆,里面的薄荷被带得东倒西歪。
林砚正在西厢房整理赋税账册,听见动静抬头,见苏禾脸色发白却脚步稳当,便放下笔:"出什么事了?"
"赵家用三镇关卡锁了粮道。"苏禾把收据拍在案上,烛火被风掀得摇晃,映得她眼底一片冷光,"他们想逼我们低价抛粮,等库里空了,再高价卖粮吞我们的田庄。"
林砚展开收据,指节抵着案几:"这招够狠。
百姓见粮少,必然抢粮;我们若跟着涨价,便坐实了"囤积"的罪名;若降价...以当前库存,撑不过七日。"他抬眼时目光如刀,"但赵文远漏算了一样——民心。"
苏禾突然笑了,指尖抵着算盘珠子,"你说得对。
我们不跟风,也不降价,但要让百姓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她抓起算盘拨了两下,"去把仓房的出入账搬来。"
亥时三刻,苏家田庄的灯火仍亮着。
林砚翻着一摞账册,烛泪在青瓷碟里堆成小山:"今日出粮一百二十石,其中八十石赈济孤寡,四十石平价卖。
库里还剩六百四十石。"
"明日起,把每日的出粮数、赈济数、剩余数都写在红纸上,贴在义仓门口。"苏禾用炭笔在毛边纸上画了个榜文样式,"再找两个识字的帮工,专门给不识字的百姓念。
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每一粒米都有数。"
林砚看着她笔下清晰的数字,突然想起前日在县衙,州府的批文里写着"治粮如治家,明则民信"。
原来她早把这句话刻进骨血里了。
他起身整理外袍:"我这就去寻沈书生,让他联络地方士绅联名递状子。
赵家封锁粮道是违了《宋刑统》的市易法,州府不可能坐视。"
"等等。"苏禾从妆匣里取出个锦袋,"这是前日李知远送的"义商可风"木牌,一并附上。"她把锦袋塞进林砚手里,"你说得对,民心是刀,我们要让这刀砍得更利些。"
第二日卯时,义仓门口的槐树上新钉了块红榜。
墨迹未干的数字在晨雾里泛着光:"九月初三,出粮一百二十石。
其中赈济孤寡八十石,平价售粮四十石。
剩余存粮六百四十石。"
排队的百姓挤着看榜文,有个戴斗笠的老汉踮着脚念:"剩余...六百四十石?
够咱们吃多久啊?"
"够吃两月有余!"帮工老张举着算盘喊,"按每日出粮一百二十石算,六百四十石能撑五又三分之一日——但苏大娘子说了,明日起要派庄客去山里收野粟,后日还会有船从淮水运粮来!"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
有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小声说:"前日赵记粮行藏粮被查,苏大娘子的义仓倒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可不是!"卖炊饼的王阿婆挤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炊饼,"我家那口子昨日去义仓买米,亲眼见苏大娘子蹲在粮囤边数麻袋——说要留足给孤儿寡母的份儿。"她拍着胸脯,"咱们安丰乡有苏大娘子撑着,怕个啥?"
日头升到头顶时,赵府的暗桩缩在街角茶棚里,手里的茶凉了也没喝。
他盯着义仓门口秩序井然的长队,听着百姓你一言我一语夸苏禾,额头的汗顺着下巴砸在青石板上——这和赵文远说的"百姓骂街"完全不一样!
"主子,苏家养的帮工把账贴得满街都是。"暗桩跪在密室里,头几乎贴到地面,"百姓非但没抢,还说...说苏大娘子比菩萨还实诚。"
赵文远捏着茶盏的手青筋暴起,"啪"地把茶盏砸在暗桩脚边:"废物!
三镇关卡的粮呢?"
"周掌柜不知从哪找了二十个庄客,挑着担子走山路,昨日半夜往安丰乡运了五十石野粟。"陈先生的声音像毒蛇吐信,"更麻烦的是,沈书生带着八个士绅去了州府,状子上盖着"义商可风"的木印。"
赵文远突然笑了,笑得眼角都红了:"野粟能当饭吃?
山路能运多少粮?"他抄起案上的青铜镇纸砸向墙,"去把陈七叫来——让他带二十个兄弟,把淮水的粮船截了!"
夜色漫进安丰乡时,林砚踩着月光赶回田庄。
他鬓角沾着露水,手里攥着张字条:"苏娘子,三镇关卡的粮商松口了——州府派了巡检去查,说再敢设卡就抄家。"
苏禾正对着算盘核计今日的粮数,听见这话抬眼:"那库里的存粮..."
"还剩五百八十石。"林砚的声音突然低了,"但淮水的粮船...今日未时过了青口镇,到现在还没消息。"
窗外,秋虫的叫声突然哑了。
苏禾望着院角那株老桂树,月光把枝叶的影子投在她脸上,像道裂开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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