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直晃,灯芯"噼啪"爆响,溅起的火星子落在青砖上,像极了刘氏当年手把手教苏荞锁边时,灶膛里蹦出的炭粒。
苏禾坐在供桌前的木椅上,指节因攥紧那封染血的信笺而泛白——信上的字迹她认得,是刘氏儿子王小勇的,边角还沾着暗红的血渍,不知是伤者的还是他自己的。
刘氏跪在蒲团上,脊背佝偻得像被霜打蔫的稻穗。
她抬头时,眼角的泪在烛火里泛着水光:"大娘子,上月我去县城卖绣帕,在城隍庙后巷被周文远的人截住。
他们给我看这封信......"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抽噎,"小勇在信里说,他被征去修黄河堤坝,工头要克扣粮饷,他争了几句就被打得头破血流。
周文远的人说,只要我把绣坊的新样偷给周家,他们就能让县尉递话,保小勇平安。"
苏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记得三年前春荒,刘氏背着半袋米来敲苏家院门,说"小勇在镇上学箍桶,能挣口饭吃";她记得去年冬日,刘氏把自己织的棉袜塞给苏荞,说"阿荞脚凉,婶子手笨,针脚粗了些";她更记得绣坊刚立起来时,刘氏蹲在染缸前搓洗靛蓝布,双手泡得发白,却笑着说"大娘子带我们走的路,比我这双眼睛还亮堂"。
"所以你就信了周文远的鬼话?"苏禾的声音像浸了冰水,"你可知他去年如何逼死王屠户家的小儿子?
不过是王家不肯把屠宰铺盘给他,他就买通里正说王家儿子是逃兵!"
刘氏突然往前爬了半步,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我、我实在没别的法子......前日里正来传话,说小勇被调去前线了!
说是黄河堤坝修完要去河北抗辽......大娘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她抓住苏禾的裙角,指甲几乎要抠进布料里,"我昨夜翻来覆去想,等把这趟绣样送了,我就把攒的钱都拿出来,求大娘子千万别声张......我保证以后......"
"以后?"苏禾猛地抽回裙角,木椅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转身看向供桌上的列祖牌位,牌位上的"苏"字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像极了她刚接手家那时,在破墙上歪歪扭扭写的"苏记绣坊"。"你偷的是扬州盐商的新样,"她抓起小桃刚呈上来的密档,"是染坊要的缠枝菊工艺,是能让咱们绣坊接下州城三十家布庄订单的百子图!
你把这些送出去,周家就能抢了咱们的生意,断了二十七个绣娘的活路!"
密档"哗啦"一声散在刘氏面前,最上面一页是苏禾亲手画的百子图线稿,边角还留着她用炭笔改过的痕迹。
刘氏盯着那页纸,突然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我、我没看内容......他们只说要新样,没说......"
"没说这些是咱们的命!"苏禾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梁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在案几上敲出急促的节奏——这是她从前算田亩时的习惯,算不清账就敲桌子。"小桃,"她转头看向立在门边的侍女,"你去库房,把上个月周家用次等丝线换咱们上等绣线的凭证取来。"
小桃应了一声正要走,祠堂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柱的声音跟着撞进来:"大娘子!
赵三娘被抓住了!
她背着包袱要出村,包袱里全是咱们绣坊的绣针和染料配方!"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三娘被两个家丁架着拖进来。
她发髻散乱,绣鞋掉了一只,见着苏禾就"扑通"跪下,膝盖在青砖上磕得生响:"大娘子饶命!
是周文远逼我的!
他说我弟弟在县里当差,要是我不帮他偷东西,就说我弟弟私藏官粮!
我弟弟才娶了媳妇啊......"她拽着刘氏的裤脚哭嚎,"刘婶,你不是说周秀才说话算话吗?
他说只要咱们办妥这事,就给咱们儿子弟弟写保状......"
刘氏浑身剧震,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
她突然抓住赵三娘的手腕:"你也收了他的信?"
"是!"赵三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我弟弟要是被抓进大牢,我弟媳就要被发卖......我、我实在没法子......"
苏禾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女人抱头痛哭,心里像被钝刀割着。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血书,信尾的日期是七天前——正是她让刘氏去县城送绣品的那日。"你们以为周文远真会救你们的家人?"她的声音突然放轻,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鹅毛,"他要的是咱们绣坊倒了,好让他周家垄断安丰乡的绣活。
等咱们到了,你们的儿子弟弟,就是他下一个拿捏的把柄。"
刘氏猛地抬头,眼底的泪突然凝住。
她颤抖着摸出怀里的另一封信,是周文远的亲笔:"他说只要我送三次样,就给小勇换个轻省的差......"
"换个轻省的差?"苏禾冷笑,从袖中摸出张纸拍在案上——那是她让林砚托人从县城带回来的军报,"河北前线缺粮,所有民夫都要运粮到阵前。
周文远的族弟在县尉司当书吏,他能改的,不过是把"运粮"写成"修堤"。"她指节重重叩在军报上,"你们的儿子弟弟,早就被推到刀尖上了。"
祠堂里突然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嘶啦"声。
刘氏的手缓缓垂落,血液从指缝间滑落在地,被她的眼泪洇出个深色的晕。
赵三娘瘫坐在地上,嘴张得老大却哭不出声,像条被晒在岸上的鱼。
"阿柱,"苏禾转身对守在门口的家丁说,"去请里正来。
再让王伯套车,我要连夜去县城。"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密档,用帕子仔细擦去上面的泪渍,"小桃,把绣坊的骨干都叫醒,让他们明日卯时到晒谷场集合。"
更夫的梆子声从巷外传来,已是三更天。
苏禾走到祠堂门口,月光漫过她的肩头,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回头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刘氏和赵三娘,又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短刀——那是她十四岁那年,父亲在临终前塞给她的,刀鞘上的雕花已经磨得发亮。
"大娘子......"刘氏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铜锣,"能、能让我给小勇写封信吗?
就说......就说娘错了。"
苏禾脚步顿了顿。
她想起去年冬天,刘氏蹲在灶前给小勇纳鞋底,针脚密得能数清,嘴里还念叨着"等小勇回来,这鞋保准合脚"。
她摸出怀里的笔墨,放在刘氏面前的青砖上,转身走出祠堂。
晨雾漫进巷口时,苏禾站在绣坊的晒谷场上,看着东方泛起鱼肚白。
阿柱牵着马车等在门口,车厢里放着她要带给县尉的证据——周氏勾结里正私改军籍的账册,周氏用次货换良材的凭证,还有那叠染血的信笺。
"大娘子,"小桃端着热粥从厨房出来,"喝口粥再走?"
苏禾接过碗,却没喝。
她望着晒谷场边那排新搭的绣棚,想起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草地,是刘氏带着几个绣娘,用竹片和草席搭起了第一个棚子。
晨风吹来,绣棚上的红布幌子"哗啦"作响,像极了当年她们挂的那面"苏记"小旗。
"去把晒谷场的桌子摆好,"她对小桃说,"卯时三刻,我要和所有人说话。"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金红,晨鸡的啼鸣声里,苏禾把空碗递给小桃,转身走向马车。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里,她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绣坊的绣娘们陆续来了,提着灯笼,抱着孩子,身影在晨雾里像一棵棵刚抽芽的春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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