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未散,族学门前的青石板还凝着露水。
苏禾望着台阶下攒动的人头,耳边又响起杜通判方才的冷笑——他走前甩下的话像根刺,扎在晨风中:“你真以为一封信就能护你一时?”
她低头理了理衣襟,指腹蹭过腰间那方旧帕子。
帕角绣着朵半开的春禾,是阿娘临终前塞给她的。
那年她十二岁,阿爹被水冲走的第七天,阿娘咳着血在油灯下绣完最后一针:“禾儿,帕子薄,但压得住心慌。”
“大娘子。”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抱来一摞抄好的纸卷,墨香混着松烟味,“各村的《试行方案》和《田赋辩》副本都备齐了。李秀才在祠堂前贴告示,我让王铁匠带两个后生守着,防着有人撕。”
苏禾转身,见他眼尾泛着青,定是熬了整宿。
她接过纸卷,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前日帮张寡妇家修水渠时磨的。
“辛苦你了。”她轻声说,“第二封...”
“在这儿。”林砚从袖中摸出个油布包,“昨夜让周学士的书童捎走的,走旱路,比水路快三日。”他压低声音,“周学士当年在史馆校过《庆历会计录》,对田赋弊端门儿清。有他做保,州府不敢随便压。”
远处传来铜锣响。
陈三爷柱着旱烟杆从巷口转出来,烟杆头敲得青石板“笃笃”响:“都往祠堂聚!苏大娘子要讲新法子!”
七村的村老陆续到齐时,祠堂里的八仙桌已被推到中间。
苏禾站在桌前,望着围坐的十二张脸——有皱得像老树皮的陈三爷,有总眯着眼的张保正,还有去年刚接了他爹位置的年轻李里正。
“今日请各位来,是要商量田庄分户的事。”苏禾摊开地图,指尖点在安丰乡的田亩图上,“新政说百亩以上加征三成税,可咱们的田庄,多是几家凑钱买的,或是族里共有的。与其被官府按户头查,不如拆成十亩一庄,轮流挂名。”
张保正捻着胡子直摇头:“这不成!要是哪家挂了名,回头赖账说田是自家的,咱们找谁去?”
“所以要立《分户协议》。”林砚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每户挂名三年,期间收成交公,扣除税赋和公粮,剩下的按地契份额分。三年后换人挂名,轮值表写进族规,刻在祠堂墙上。”他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连荒年怎么补、病了怎么代,都写清楚了。”
陈三爷敲了敲烟杆:“我看行。当年咱们凑钱买牛,不也立了轮用规矩?有字据,有族老见证,比官府的文书实在。”
李里正搓着手:“可州府要是查...说咱们故意拆分?”
苏禾从袖中摸出张纸,正是前日杜通判签的“准予试行”批文:“新政里写着‘鼓励自耕,抑制兼并’,咱们拆成十亩一庄,正好应了上头的话。再说——”她目光扫过众人,“要是真查,七村的田契都在祠堂锁着,哪家挂名哪家的税,咱们本本分分交,他们能说什么?”
祠堂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王铁匠掀开门帘,身后跟着个穿粗布衫的中年汉子——是邻村的刘地主。
他手里提着个布包,往桌上一放:“苏大娘子,我家那百二十亩田,也拆了跟你们凑数成不?”他搓着掌心,“我听张保正说,你们分田后税能少两成,我那田本就是租给佃户种的,拆了名,佃户安心,我也少交粮。”
苏禾心里一松。
她昨日去刘地主家,说的正是“共担税赋,共享水渠”——安丰乡三年两涝,她家修的水渠能引河水,刘地主早馋了。
“成。”她笑着应下,“但得按规矩立协议,您家的佃户也得签字画押。”
三日后晌午,杜通判带着四个衙役冲进祠堂时,苏禾正和陈三爷核对轮值表。
他踢翻了条长凳,官靴踩在新立的石碑上——那上面刻着七村的分户轮值表,每个名字都按了血指印。
“好个苏大娘子!”杜通判抖着手里的田籍册,“这才三天,全乡百亩以上的田庄全没了?你当本官是瞎子?”
苏禾放下算盘,起身时帕子上的春禾晃了晃:“杜大人,您看这石碑。”她指着“十亩田庄”几个大字,“新政鼓励自耕,咱们七村响应号召,把共有的田庄拆成自耕户。每户十亩,正好是自耕农的数。您要查,就挨家挨户查地契——”她扫了眼衙役们,“我让王铁匠备了茶,您慢慢查。”
杜通判的脸涨得通红,官服下的手攥得发白。
他忽然瞥见石碑角落的一行小字——“试行方案已报州府备案”,墨迹未干。
“走!”他甩下句话,官靴在青石板上碾出个深印子。
衙役们跟着往外走,有个小的撞翻了算盘,算珠骨碌碌滚到苏禾脚边。
她弯腰捡起,指尖拂过泛着光的算珠——这算盘是阿爹留下的,当年他用它算遍了安丰乡的田亩。
暮色漫进祠堂时,林砚抱着一摞新抄的协议进来。
烛火映着他眼底的光:“刘地主家的佃户都签了,张保正说邻村的赵小官人也想来凑。”他顿了顿,“方才在村口遇见杜通判的轿子,往州府去了。”
苏禾把算盘放进木匣,匣底压着封未拆的信——是周学士的回信,她昨日刚收到的。
“赵知州该急了。”她轻声说,“但急也没用,七村的田,现在都刻在百姓心里了。”
夜色渐深,族学书房的灯火仍亮着。
林砚翻着《分户协议》,忽然抬头:“禾儿,你说赵知州会不会...”
“会。”苏禾打断他,望着窗外的月亮,“但他动不了七村。除非——”她用指尖敲了敲桌上的茶盏,“除非他敢说新政鼓励自耕是错的。”
林砚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个纸包:“我让人去应天府带了些稻种,明儿试试?”
苏禾笑了,帕子上的春禾在烛火下泛着暖光:“好。等新稻抽穗时,咱们的田,该更壮实了。”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的一声,惊起几只夜鸟。
林砚望着她发间的木簪,忽然说:“禾儿,我昨日去了趟县学。”他声音低了些,“先生说,今年秋试,我能考。”
苏禾转头,看见他眼底的光——那光,和三年前他蹲在破庙教她算田亩时一样亮。
“考。”她轻轻说,“等你中了,咱们...把族学再扩两间。”
更夫的梆子声又响了。
林砚把稻种包推到她面前,纸包上还沾着晨露的潮气。
苏禾打开,金黄的稻种在烛火下闪着光,像撒了把碎金。
“睡吧。”她揉了揉发涩的眼,“明儿还要去看水渠。”
林砚吹灭烛火,月光漫进窗来。
两人的影子叠在墙上,像两株并肩的春禾,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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