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禾大会的晨雾还未散尽,晒谷场已被赵家的人挤得满满当当。
赵小五特意让人在场地中央支起红漆木桌,桌上摆着封了火漆的"借据",旁边堆着几摞泛黄的账册——全是他昨夜从族学书案下偷来的,此刻正被他的手下用木棍挑着,扯着嗓子喊:"苏家囤粮不售,拿咱们的血汗米换银钱!"
苏禾踩着露水走进场时,鞋尖沾了星点泥。
她扫过墙根下被撕得歪歪扭扭的"苏家黑心"告示,嘴角抿出一道冷线。
林砚跟在她身侧,怀里抱着个青布包裹,那是昨夜他与李秀才熬到五更誊抄的密信副本,边角还留着墨汁未干的皱痕。
"苏大娘子来啦!"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赵小五的手指在木桌上敲了敲,腕上的翡翠镯子撞出脆响。
他看见苏禾身后跟着族学的孩子们,每人怀里都抱着收粮时用的火漆印,最小的虎娃才七岁,抱着个比他脸还大的印模,跑得直喘气。
"苏娘子,您给评评理!"前排的张婶攥着衣角挤过来,"我家那三斗米,可是等着换盐的......"
"着什么急?"赵敬之从主位上站起,青缎马褂上绣着金线云纹,往那一站便压了半片场子,"庆禾大会讲的是理,咱们先看文书。"他指节叩了叩桌上的"借据",火漆在晨阳下泛着不自然的艳红,"这是苏娘子去年腊月找我赵家借粮的凭据,按说早该连本带利还了——可我赵家宽和,只让她还粮,她倒好,把收来的新米锁进仓房,任咱们百姓饿着?"
场中响起零星的议论。
苏禾看见王二婶攥着围裙角直发抖,刘老汉的旱烟杆在地上戳出个坑——这些都是上个月拿新米换她谷种的乡邻,此刻却被赵家的话搅得动摇。
"赵老爷好手段。"陈三爷拄着枣木拐杖挤到前面,胡子气得直颤,"苏丫头收的米都存着备荒,前日还分了半仓给西头的孤寡!
你这文书......"
"陈叔,这是公堂文书。"赵小五斜倚着桌子,拇指蹭了蹭腰间的玉佩——那是赵敬之今早塞给他的,说事成后便划二十亩好田,"您老要是再胡搅,莫怪我送您去见里正。"
陈三爷的拐杖"咚"地砸在地上。
苏禾看着老人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喉头发紧。
她伸手按住林砚的手背,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昨夜抄密信时磨的。"诸位叔伯婶子。"她提高声音,震得场中霎时安静,"我苏禾今天别的不说,先请大家看两样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两枚火漆印。
一枚暗红如血,边缘翻卷着毛刺;另一枚色泽沉润,纹路里浸着极细的金砂。"这枚,"她捏起毛刺的那枚,指尖重重叩在木桌上,"是赵老爷方才拿的文书上的火漆。"又举起另一枚,"这枚,是我苏家收粮时用的真印。"
温掌柜从人群里挤出来,腰间的铜尺撞得叮当响。
他接过两枚火漆,眯着眼睛凑到太阳下:"真印用的是东山坳的红土,掺了松脂和金箔,烧出来纹路像麦穗——"他指着真印背面,"看见没?
这道细纹是我刻的暗记,防的就是有人造假。"又翻转假印,"这枚红土是砖窑的废泥,掺了朱砂充色,烧的时候火候过了,边缘才会焦。"他把假印往桌上一丢,"赵老爷,您家砖窑的红土,怎么跑到文书上了?"
场中炸开一片抽气声。
赵小五的脸瞬间煞白,玉佩在腰间撞得乱响。
他下意识去摸袖中的短刀,却触到黑鸦今早塞给他的匕首柄——那死士此刻正缩在人群后,眼神发狠。
"不止火漆。"林砚打开青布包裹,取出一叠盖着朱印的纸,"这是巡按大人上个月批的回文,赵家用假田契把三十户佃农的地划到自己名下,还买通杜通判改了黄册。"他抽出最上面一张,"这户王大牛,原本人均三亩地,现在成了赵家的佃户——王大哥,您来说说,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人群里挤进来个黑脸汉子,脖子上还挂着犁耙的草屑,"我去年秋天明明交了田赋,赵家人非说我欠租,把地契撕了重写!"他红着眼眶看向赵敬之,"您说我是外乡人该受欺负,可苏娘子带着族学的娃给我抄了旧契,还找里正对了黄册底本......"
李秀才适时展开一卷竹帛,清了清嗓子:"《豪族假新政侵田记》,记的是赵家用青苗法为由,逼佃农拿地契抵借粮,三年间侵田一百二十亩......"
"放屁!"赵小五突然暴喝一声,转身就往场外跑。
黑鸦从人群里窜出来,手里的短刀闪着冷光,直朝苏禾心口扎去。
"小心!"林砚扑过来,左臂被刀锋划开一道血口。
苏禾后退半步,踩响了预先埋在脚下的铜铃——那是昨夜让老匠打的,系着麻绳通到乡勇埋伏的柴堆后。"抓刺客!"周叔的吼声炸响,十几个乡勇举着扁担从柴堆后冲出来,一拥而上按住黑鸦。
赵敬之的青缎马褂被扯得歪了,他扶着桌子想站,却被陈三爷的拐杖顶住膝盖:"赵老爷,您还坐得住?"老人的声音像敲在青石板上,"安丰乡的地是咱们的命,容不得你们算计!"
苏禾拾起地上的真火漆印,在掌心焐了焐。
她看向人群里那些攥着旧契的佃农,看向王二婶怀里抱着的粮袋,看向林砚臂上渗血的伤口——晨雾不知何时散了,阳光正穿过晒谷场的老槐树,在她脚边投下一片金斑。
"诸位。"她的声音比往日更沉,却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道,"这火漆印,烙的是良心。
往后谁再拿假文书骗人......"她扫过瘫坐在地的赵小五,扫过面如死灰的赵敬之,"我苏禾第一个不答应。"
散场时,日头已爬到树顶。
林砚的伤口裹着苏荞送来的药布,血却还在渗。
他望着赵家人被乡勇押走的背影,低声道:"赵敬之在城里还有铺子,杜通判的把柄......"
"不急。"苏禾摸了摸怀里的密信,那上面有巡按的朱批,"庆禾大会的事,该有人传到州里了。"她转头看向晒谷场边的老槐树,几个孩子正踮脚撕最后一张"苏家黑心"的告示,碎纸飘起来,像落了一场灰雪。
远处传来马蹄声。
苏禾眯起眼,看见官道上扬起的尘土里,隐约有顶青呢小轿——那是里正的轿子,可按规矩,他该晌午才到。
她握紧林砚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巾传来,混着血的咸腥气,倒像是颗烧红的炭,暖得人发疼。
"苏娘子!"小荞举着个布包跑过来,"周叔说仓房的锁好好的,黑鸦没烧着粮!"
苏禾笑了,眼角的细纹里落着阳光。
她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往后买粮,我只信苏家的火漆印。"又有人接:"明儿我家那二小子,说啥也要送族学跟着温伯学认字。"
风卷着麦香吹过晒谷场。
苏禾望着场边新立的"庆禾公秤",那是她上个月带着佃户们打的,此刻在阳光下泛着青灰的光。
她知道,这场火虽然没烧着仓房,却烧穿了赵家的阴谋——可安丰乡的水有多深,赵敬之背后的手有多长,还远没到算总账的时候。
林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公秤上刻的"公平"二字,墨迹未干。
他摸了摸袖中巡按的回文,又看了看苏禾发间别着的麦秆簪子——那是小荞今早用新麦编的,还沾着露水。
远处的马蹄声更近了。
苏禾听见轿帘掀起的声响,听见里正尖细的嗓音:"这是作甚?
庆禾大会怎的乱成这样?"她捏了捏林砚的手,转身迎了上去。
阳光落在她肩头,把影子拉得老长,像是要铺到更远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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