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催促道:“热。”
沈时微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她没有去擦,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好的,我去热。”
等她转过身去后,陆沉才慢慢地阖上双眼,那只躲在被子里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指甲扎进了自己的掌心。
摄政王?
可以。
既然你让我做王,那我就为你做王。
即使只有一只眼睛、一条腿,我也不能让你低着头让我看到。
……
药味、流血的味道一天天弥漫开来。
陆沉身体底子好,再加上鬼医的灵丹妙药,半个月之后他已经可以勉强下地了。
只是左腿受伤太重,即使好了,走起路来也比以前更跛了。
这天,沈时微正在偏殿处理魏忠贤送来的奏折,陆沉现在不方便见人,很多事都是她代为处理的。
“夫人。”
魏忠贤悄悄地来到门边,脸上挂着他惯常的假笑。
“外面有条消息,需要通知给您。”
沈时微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有什么事?”
“北蛮那边有情况了。”
魏忠贤目光一凝:“听说大燕这边内乱,皇帝已死,摄政王重伤。”
他接着说:“北蛮新任可汗召集了二十万大军,正朝雁门关进发,扬言趁火打劫,入主中原。”
啪。
沈时微手中的笔断成了两截。
二十万大军。
现在大燕京畿的守备军总共才五万人,还要防备各地藩王。
如果北蛮真的来攻打的话……
“陆沉你知道吗?”
她马上问了起来。
“摄政王刚刚去了校场,我们还没敢告诉他。”
魏忠贤叹气道:“他身体还行,这时候如果再去上战场,那就是去送死了。”
沈时微猛地站了起来:“拦住消息,绝不能让他知道!”
陆沉属于一听到边关告急,爬着去战场的人。
这是刻在陆家人骨子里的本能,也是陆家人的宿命。
但现在他的身体能承受得了吗?
沈时微提起裙子就往外跑,一直跑到校场上。
皇宫的校场很宽敞。
深秋的风带着落叶,有点萧瑟。
远远的,沈时微就看到了那个人影。
陆沉穿了一身单薄的练功服,手里拿着一把几十斤重的长枪。
他在练习射击。
没有内力,刺出每一枪的时候,他的肌肉都会颤抖,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的左腿没有力气,每次转身的时候都会显得有点摇晃,但他还是一咬牙坚持下去了。
“饮!”
一枪射出,但因为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到了沙子上。
“垃圾!”
陆沉狠狠地捶了地面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
他撑着长枪想站起来,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无力感比杀了燕明礼更让他绝望。
“陆沉!”
沈时微跑过去,打算搀扶住他。
“不准碰我!”
陆沉突然舞动起长枪,横扫而出,险些打到沈时微。
他抬起头来,满脸是泥和汗,独眼里全是红血丝,就像受伤之后不愿任何人靠近的一只孤狼。
“滚一边去,不想让我看的就别让别人看!”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
沈时微没有撤退。
她望着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起了那根还在抖动的长枪。
“不会溜。”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陆沉,北蛮来进攻了。”
陆沉的动作一下就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
“二十万大军,直接攻打雁门关。”
沈时微一直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知道你想去。”
她又说:“你觉得自己是一个废人,不会打枪,不能上马。”
她接着说:“但陆沉,这场仗不是一个人的武功能够打下来的。”
她松开手,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这是陆家军的虎符。
是燕明礼私库中搜出来的,丢失了三年的虎符。
“这就是你的枪。”
沈时微把虎符塞到了他手里,手里全是泥土。
“腿断了就坐镇中军。”
她鼓励道:“我帮你去看就是了。”
“内力没有了,十万陆家军的老部下,还有我,都是你的刀!”
“陆沉,不要再和自己过不去了!”
她蹲下身来,用袖口给他擦拭脸上的泥土。
“去把属于你的荣耀拿回来,哪怕爬也要给我拿回来!”
陆沉握着冰凉的虎符,手指已经颤抖了。
看着面前的女人,他眼中的暴戾一点点消散,最后化为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好。”
在沈时微的帮助下,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虽然身形还是有些驼背,但沈时微在那一刻仿佛又看到了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将军。
“备好马匹。”
陆沉望向北方,嘴角勾起一丝嗜血的笑容。
“老子就去教训一下那些蛮`子,陆家的大旗,只要有一口气在,就永远倒不了!”
京城的风好像带着刀子,刮得人脸皮生疼。
点将台上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十万陆家旧部已经全部集结完毕,尽管盔甲残破,尽管面带菜色,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还是使得围观的百姓不敢大声喘息。
陆沉骑在了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
这匹马是军中挑选出来的最温顺的一匹,但为了坐稳,他的左腿还是被用布条紧紧地绑在了马镫上。
那条腿没劲儿,不绑着的话跑起来他就会被甩下去。
他戴着半截银色面具,下颌绷得很紧,独眼里有一片很深很黑的寒潭。
“出发。”
没有过多的空话、套话,也没有豪言壮语的动员令。
他知道,在这十万人中,能够活着回来的人,恐怕都不到一半了。
“放慢速度!”
一声清脆的喝斥之声,穿透了刺骨的北风。
沈时微穿着裙子一步一步地从城楼上走了下来。
她并没有穿诰命夫人的华服,而是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嫁衣。
嫁衣不太合身,袖口也有点破旧,这是她在京城一家旧衣铺里连夜买来的,因为没有时间去做一件新衣服。
但在灰扑扑的军队、苍白的天地之间,那一抹红,艳得惊心动魄。
陆沉紧紧握着缰绳,战马也跟着不安起来,不断地发出响鼻声。
“干什么的?”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了几分恼怒和惊慌:“回去!穿成这样是什么意思!让人笑话吗?”
“笑话?”
沈时微走到马前,仰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并没有化过妆,但被这身红色的衣服衬托着,显得特别果决艳丽。
“陆沉,三年前我就应该穿着这样的衣服嫁到陆家去。”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