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微下意识伸手去扶,但他侧身躲开,自己扶着城墙,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
沈时微的手停在空中,心里仿佛被针扎一般,密密麻麻地疼。
她清楚,一道血海深仇的鸿沟已横亘于他们之间,并非一句“先守边关”便能抹平。
站在城楼之上,可清晰望见城外北蛮大军阵型。
阿古拉骑一匹黑马立于阵前,正抬头望着城楼。
见到沈时微、陆沉后,他举着弯刀朝城楼方向做了个割喉动作。
身后将领们个个脸色都很不好看。
陆沉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定阿古拉,身上杀气顿时散发出来。
“阿古拉!”他声音低沉,仿佛能传至阵前。
“当年落魂谷,你杀我父亲,今日我站在此地,定要取你首级,以祭我父亲与陆家军在天之灵!”
阿古拉闻言仰天大笑,对着城楼上喊。
“陆沉!你这断了腿的废物!”
“当年我能杀掉你父亲,今天也一样能杀死你!”
“待我破了雁门关后,定要将你们俩吊在城门上示众!”
话音刚落,北蛮大军发出震天呐喊,连城墙都跟着颤动起来。
沈时微伸手按住陆沉胳膊,以免他冲动出城作战。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她压低声音道,“他是想激怒你,让你出城,然后围杀你。”
陆沉甩开她的手,没有再说话,径直走向城下。
沈时微望着他背影,深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酸涩,转身对身边将领发号施令。
“传令各营将士,分批次守城,人歇城不停。”
“裴景疏带领火器营守住城墙上三个缺口,只要北蛮人攻城,就先用火铳压制住他们,不准他们靠近城墙一步。”
“户部官员立即清点城内粮食,统一调配,首先给伤兵和守城军士供应。”
“所有伤兵都集中在内城,派军医全力救治,不能出错。”
“遵命!”众将领齐声领命后,各自散去布置。
接下来的两天,北蛮不停攻城。
裴景疏带领火器营守住最危险的几个豁口,火铳威力巨大。
每次北蛮冲到城墙下,都会被一排排火铳打退,地上全是尸体。
陆沉也带人守在城墙上,他虽腿伤未愈,但枪法仍很凌厉。
凡冲到城墙上的北蛮士兵,都被他一枪从城墙上打下来。
但是沈时微与他的默契与亲近感都已不复存在。
两人在城墙上碰见了,也只是擦肩而过,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不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甚至她住的中军大帐,他也再没有踏足过。
裴景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这天晚上,沈时微正在账房里查看粮草账册,裴景疏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
“太后。”裴景疏行礼,将密信递过,“这是京城魏督主送来的一封急报。”
沈时微接过密信打开细看。
信中提及,沈长青在她离开京城后立即行动,将京营主要将领全部换成心腹,并扣下本该送往雁门关的第二批粮草和军械。
魏忠贤查出,沈长青在她出发后便派人与北蛮阿古拉商谈,具体内容尚未查到。
沈时微将密信揣进怀里,一点一点地。
她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全部粉碎。
父亲并非身不由己,他真的要把她和陆沉置于死地。
帐外亲兵又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太后,侯府派人送来夫人亲笔信,夫人说有要事要亲手`交给太后。”
沈时微心中一动,接过书信。
那是母亲的手迹,从小到大都这样看惯了的,绝不会假。
信中提及,当年之事,沈长青是按先皇密旨配合顾翰文动手。
先皇以沈家全族百余人生命威胁他,他别无选择。
这几年他一直生活在愧疚中。
陆沉失踪那两年,他暗中派人走遍边关每个角落,才找到了陆沉。
也是他暗中给救了陆沉的老将军送去药材和银两,陆沉才得以活下来。
信的结尾处,母亲写到,沈长青已得知她手里证据,内心十分愧疚。
于是他一人离开了北京,来到雁门关,想要去找她以及陆沉,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给陆家一个交代。
他只带着两个随从,并且没有带任何士兵。
沈时微看完信后心里乱糟糟的。
密信中,有父亲与北蛮勾结的证据。
母亲信里,则是父亲身不由己、愧疚的心情。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呢?
在她心里十分纠结时,帐外亲兵又进来禀报。
“太后、摄政王,永璋侯已在辕门外等候多时,只带了两名随从,说是来见您和摄政王,有重要事情要禀告!”
沈时微猛然站起身,手中信纸落在了桌案上。
来了。
带着两个随从孤身来到雁门关,雁门关到处都是陆家军。
他是来坦白一切、负荆请罪,还是带着更大阴谋,来布下最后的杀局?
沈时微坐在中军大帐主位上,手指轻轻敲打桌子。
帐内空气沉重,令人喘不过气来。
陆沉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手一直放在腰间剑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始终停留在帐篷门口。
他浑身散发着一股冷峻杀气。
裴景疏站在帐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手枪,警惕目光在帐外四处观察。
一旦有异常,便可立刻采取行动。
帐帘被掀开。
沈长青走了进来。
他未穿侯府朝服,只着一身素色长衫,头发已花白大半,脸上皱纹也加深许多。
他再没有了往日那挺直脊梁、不怒自威的老侯爷模样,看上去苍老而疲惫。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纪较大的随从,手中并未携带任何武器。
进入大帐之后,沈长青首先给主位上坐着的沈时微行了一礼。
“臣沈长青参见太后。”
沈时微看着他,并未开口,也没有让他起身。
沈长青站起身,转过身去,面对陆沉。
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双腿一弯,“扑通”一声跪在陆沉面前。
陆沉浑身一振,握剑柄的手紧紧握着,指节发白。
他这一辈子只拜过天地、先帝、他父亲的神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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