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放轻了声音，却也不难听出其中的冷意，不等嬷嬷应“是”，张德就朝她使了个眼色，随即带着她退了下去。
顾卿辞端起矮桌上的药碗，继续喂陆明溪喝着，面上的阴郁之色此刻尽数消失，转而换上了一副旁人极难见到的温和，手上动作也轻柔不少。
也只有在面对陆明溪的时候，他才会流露出这般真实的情感。
只可惜，每每在面对清醒着的陆明溪时，他又不得不强压下心底的欢喜，逼迫自己像对待旁人一样去对待她。
可饶是这般，他还是会不自觉的对她比对旁人更温和一些，但陆明溪好像打心底里有些惧他，能躲则躲，能跑便跑。
对此，他也只能暗自轻叹，面上不敢露出丝毫颜色。
不知不觉中，药碗已空，顾卿辞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略显苍白的脸。
陆明溪的手在他掌心显得又软又小，指尖处的伤口已经结痂，如姜木玄所言，也许再过几日便可痊愈。
顾卿辞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情愫再也抑制不住，下一瞬便举起她的手，在手背处轻轻落下一吻，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其十指紧扣，感受着她手心传来的温热。
他大掌拂过陆明溪的面颊，指尖描摹着她的眉眼。
因着肩上的伤每日都需上药，锦被之下的陆明溪仅着了一件轻薄的里衣，透过里衣隐约能瞧见那浅藕色的肚兜，以及脖颈处戴着的那枚暖玉。
那枚暖玉此刻正安静的躺在她光滑的肌肤上，泛着微弱的光晕，可肩头那处的青紫却有些碍眼，叫原本眸色还算温和的顾卿辞瞬间冷了眼。
他抬手隔着里衣抚上陆明溪受了伤的肩，指腹处似带着灼灼烈火一般，烫得床上之人有些不悦的轻蹙起眉心。
下一瞬，顾卿辞便收回了手，为她将被子掖好，又静坐了片刻方才起身离开。
他刚出门，就见张德疾步迎了上来，恭敬道：“皇上，苍狼求见。”
“嗯。”
微风穿过殿门吹了进来，垂在床边的纱幔随风扬起，轻轻扫过床间陆明溪的面上，带着丝丝痒意。
提步出去的顾卿辞并未瞧见床上之人微动的指尖，以及她轻轻蹙起的眉心。
殿门刚刚阖上，床上之人的眸子便转动了一下，陆明溪眼睫也随之轻颤着，一副欲醒未醒的模样。
她紧拧着秀眉，像是做了什么噩梦一般额间渐渐渗出了细汗，唇瓣翕动半晌，都不曾发出一点声音。
“主子。”苍狼朝来人行礼道，“属下收到了逐月的来信。”
顾卿辞稍稍侧身，接过苍狼捧来的信件，不等走到桌前便将其拆开细细的看了一番。
他指腹摩挲着信纸，一扫方才面上的阴郁，眉眼间渐渐舒展开来，低声笑道：“她看人确实准，只是区区一个侍卫便可将她安排的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
只可惜……当年却瞧上了程鹤州此人，顾卿辞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遂道：“元洲可有给长乐的信？”
话音刚落，苍狼便又从怀中取出来一封信捧到手中，“属下一道带回宫了，主子可要先看看？”
顾卿辞眸子扫过他手上的那封信，上面的“陆”字写的苍劲有力，倒不像是一个小小的侍卫能写出来的。
他指尖点着桌面，许久过后才继续开口道：“不必，既是长乐的东西，你送去给逐影便是。”
苍狼仅顿了一瞬，便将其收回怀中，“属下明白。”
“楼月最近如何，长乐让她去做的事情可做好了？”
“属下发现她近来好像与程鹤州的妾室也有联系。”
顾卿辞眸色如常，将桌上的信纸捏起，稍稍用了些力道便将其化成灰烬，轻风一吹顺着指缝散落了一地，“不是长乐让她去看着将军府的么？”
“这个……许是属下太过谨慎了。”苍狼垂着头立在下方，语气恭敬。
“无妨，小心点是好事。”顾卿辞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楼月本就跟随了朕多年，若有异心早该有了。”
“若无旁的事情你就先退下吧。”
苍狼前脚刚走，便有宫人匆匆来报，“皇上，太后说她想见您。”
自从先帝驾崩之后，太后便将自己关在殿中，再不过问宫中事务，即便是先前朝臣想要请她出面为顾卿辞纳妃，她都不曾搭理过，如今怎的会想见他？
思忖片刻，顾卿辞起身出了门。
慈宁宫内。
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正跪在佛前捻动着手中佛珠，在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手中动作才缓缓停下，清明的双眸仰望着上方的佛像，声音平淡得叫人听不出丝毫情绪，“皇帝来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顾卿辞恭敬行礼道。
“难为你还愿称我为母后。”妇人满头白发，面上带着些许岁月留下的痕迹，温和的声音中却也带着些许疏离。
顾卿辞上前几步将她扶起身来，“母后抚养儿臣长大，便是对儿臣有再造之恩，理应尊称您为母后。”
先帝的皇后，许氏一族唯一的嫡出小姐，因先帝为了拉拢许氏一族而娶其为皇后，在外人看来她一生荣华，是西洲最尊贵的女人，可只有顾卿辞知道，眼前的妇人根本不屑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先帝唯一做过最对的事情便是传位于你。”
“你将西洲打理的很好。”太后任由他与嬷嬷搀着往一旁走去，“做的不错。”
“母后谬赞，儿臣愧不敢当。”顾卿辞将人扶到一旁落了座，才又恭敬道：“从前儿臣想要见一见您，您都闭门不出，今日怎的……”
太后勾了下唇角，看向他的眼眸中一片清明，“这些事情本不该我管的，可如今你与皇后的年龄也不小了，是时候该考虑子嗣的事情了。”
“如今天下已定，皇后她又身子孱弱，你若一心为她亦可待妃嫔诞下皇嗣之后将其交由皇后抚养，如此也算是全了你二人。”
闻言，顾卿辞眸中翻涌起无尽的暗色，可面上却温和依旧，“不知是谁在母后跟前说了什么，叫母后为儿臣这般忧心。”
太后迎上他的眸光，“我也只是随口一提，你若不愿无人可以逼你，但万事需得考虑全了方可。”
顾卿辞看向她手中已被捻小了一圈的佛珠，轻叹出声：“儿臣多谢母后提点，可如今还不是时候，此事暂且搁置一段时日。”
且不说裴淑敏身子不适合生儿育女，即便是她身体康健，他们二人也不可能孕育子嗣，不知是谁又在太后跟前嚼了舌根，先是管他的后宫，眼下居然又开始关心起他的子嗣来了。
顾卿辞眯了眯眸子，隐下眼底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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