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坐上之人许久都未接话,裴淑敏再次抬眸看了过去,四目相对之际,陆予安从她眼底看到了希冀,她的表情像是一个求自己父母要糖吃的小孩一般,很是可怜。
陆予安几乎不假思索的道:“好。”
他将人扶靠在床间,用锦被倚在裴淑敏身后,以保证她不会摔倒。
阳光之下,裴淑敏惨白如纸的面上似乎被映衬的又白了几分,只是她唇角却始终挂着一抹浅笑,似是很满意自己能为她梳发一样。
陆予安用力攥着手中的梳子,平复了许久的心情之后才缓缓落下,他有意引导着裴淑敏想些开心的事情,“你啊,同明溪一样,她也喜欢缠着我为她挽发呢。”
他怕弄疼了裴淑敏,手上动作很轻,可双手在触碰到她的头发时却止不住的轻颤起来,他极力压制着自己心底的酸涩,开口询问道:“为兄替你挽一个同明溪一样的发髻可好?”
许久没能等到裴淑敏的回答,他声音带了些许哽咽:“淑敏?”
“嗯——”裴淑敏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倦,可有了她的回应,才能叫陆予安稍稍放心了些。
陆予安絮絮叨叨的说着陆明溪幼时的些许趣事,想要以此吸引裴淑敏的注意力,让她不再那么痛苦。
从前不甚言语的他,今日话却格外的多。
可当他手中的梳子第三次落下的时候,原本还靠在床间的裴淑敏忽然无力的朝一边倒去,手臂也随之落在床边,腕间的镯子应声落地,随即断裂成了两半,如同她的生命一般,定格在了这一刻。
陆予安瞬间顿住,他僵硬着身子,竟一时忘了叫外边候着的众人,裴淑敏的发丝从他指间滑落,最后附在了面上。
殿外的几人冲进来时,只见陆予安像是失了魂一般,愣愣的站在原处,捏着梳子的手也已被鲜血染红。
他被人群挤到了最后,只能远远的越过众人看向床间那抹消瘦的身影,紧绷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松懈,他如同失了魂的木偶一般,呆愣的立在原处,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殿中众人的身影重叠,他都不曾动弹一下。
他在宫人的惊呼声中颓然倒下,整个人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顾卿辞见状,忙让人将陆予安送到了乾清宫,随即命人传了太医前去。
这一回,药老用了几个时辰都没能将裴淑敏救回,他像是瞬间苍老了一般,佝偻着身子朝顾卿辞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的砸在地上,“求皇上允许草民带她离开。”
殿中时常伺候的几个宫人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两人说了什么。
顾卿辞用力攥了攥大掌,如墨的眸子看了他许久都不曾言语。
“皇上,这是娘娘让奴婢,让奴婢在她死后交由您的。”李嬷嬷带着哭腔将一只匣子捧到顾卿辞面前,她苍老的手因太过伤心而隐隐发颤。
顾卿辞看了眼床间早已没有了生气的人儿,缓缓接过李嬷嬷手中的匣子。
指尖挑开匣子,里边赫然躺着几封书信。
也不知裴淑敏是何时就备好的这些,娟秀的字迹根本不是病重的她能写得出来的。
她给顾卿辞、陆明溪、药老和陆予安各自留了一封书信,只是留给药老的那一封信并没有署名。
可依照顾卿辞对她的了解,她定是在内心挣扎了许久才最后写了一封给药老。
李嬷嬷抹了抹面上的泪水,哽着声音对陆明溪道:“娘娘她从长乐郡主离京之前便开始备着这些了,她说给郡主的信中有她的一份心意,希望郡主能收下。”
——
西洲皇后驾崩,举国哀痛三日。
依皇后懿旨,丧事从简,不论朝臣还是百姓都可按素日着装,不必为其守丧,嫁娶自由。
此事一出,整个京都都像是被笼罩上了一层阴霾,虽有皇后懿旨,可朝臣依旧按礼制穿了三日的素色。
不过顾卿辞却依照裴淑敏的要求,只在皇陵中给她设了一个衣冠冢,而后又将裴淑敏送到了她最喜欢的桃花林埋下。
药老也随之秘密离宫,自此消失在了世人眼中。
桃花林深处,莫名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堆,墓碑上写着淑敏之墓,自知晓自己身世的那一日她就舍了裴姓,独留母亲为她取的名字,不随任何人姓,更不依附于任何人。
顾卿辞与陆明溪立在土堆前,清风拂过,桃花洋洋洒洒的落下,像是粉白色的雨滴般,落了几人满身。
陆明溪瞬间红了双眸,大颗的泪珠滚落,不过片刻就浸湿了她的衣袖。
一朵桃花忽然打着旋的落在她手上,像是裴淑敏略带凉意的指尖轻轻拂过一般,在无声的安慰着她。
碍于众人在场,顾卿辞垂于身侧的大掌卷起松开好几回,终是忍住了想为她擦拭眼泪的冲动。
皇后的葬礼持续了近一个月。
在此期间,陆予安断断续续的醒过几次便又昏了过去,就连顾卿辞都因担心他的身子前往丞相府探望过几次。
可随行的太医为他诊治了好几回,药方也换了几次,也依旧不见其彻底醒来。
刘氏因此有些着急起来,就连德高望重的姜太医都束手无策,只道:陆大人这是急火攻心,休养一段时日看看,若还是不能彻底清醒的话,恐怕只能求皇上请药老再次出山了。
眼见刘氏整日愁容满面,时刻找自己抱怨,陆崇文也不禁担心起来。
他只知晓药老曾经是为皇后娘娘诊治的江湖游医,如今皇后已逝,药老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无人知晓他的去向,恐怕除却当今圣上之外,再无人能请药老出手了。
他安抚好刘氏后,便直接入了宫,他也有些好奇,在皇后驾崩之前皇上传召自家儿子入宫到底做了什么,亦或者说了什么,为何陆予安离宫之时便一直这般陷入昏迷中,就连太医院的几位太医都对此没有任何办法。
张德似是知晓他会入宫一般,早已在宫门处候着了,待他下车后,便疾步迎了上去,恭敬的道:“陆丞相。”
不等陆崇文疑惑地问出声,他又继续道:“皇上命奴才在此等候多时了,请——”
他默了默,随即提步跟上张德,眸光扫过朝他们恭敬行礼的宫人,像是在做梦一般。
宫中早已恢复了从前那般井然有序的模样,好似皇后驾崩对此并无任何影响,就连皇上也只是罢朝了七日。
“陆丞相。”张德适时提醒道:“小心脚下。”
陆崇文这才收回视线,继续提步向前,他对已逝的皇后并没有太多的印象,只是在其入宫之前见过一面,再后来就是宫宴之上。
屈指可数的几次见面中,皇后娘娘总是身着厚衣,装扮得体,也为顾卿辞打压了不少想要塞人进后宫的朝臣。
若她尚在,必定会是一位合格的皇后,也会是顾卿辞未来道路上的得力助手。
思及此,陆崇文暗自长叹一声,遂又抬眸看向前方巍峨耸立的宫殿。
张德推开御书房门,恭敬道:“陆丞相请进。”
他轻轻颔首,旋即提步走了进去,眸光扫过桌前之人时,他忙行礼道:“老臣参见皇上。”
顾卿辞放下手中朱笔,起身绕到桌前将人扶起,引到一旁落了坐,“今儿陆相怎会入宫?不知予安身子可好些了?”
话音刚落,陆崇文便朝他跪了下去,“予安他这大半个月时常陷入昏迷,偶尔清醒的时候也只能用上小半碗米粥便又昏迷过去,就连姜太医都对此束手无策,老臣恳请皇上能否救他一命。”
顾卿辞将一盏茶水推到他跟前,“陆相且说说,连姜太医都没有法子,朕如何能帮得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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