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小坐了片刻,便又经下人通传后缓步回了屋里。
姜太医已然离去,只有陆予安斜靠在床边,床前的矮桌上摆放着一只空可见底的药碗,看样子是刚服过汤药。
陆予安面色苍白,本就消瘦的面颊经过大半个月的折磨之后更加消瘦了几分,眼睛也好似大了许多。
他刚抬眸,便瞧见房门处由远及近的两人,他忙朝两人摆摆手道:“我身子尚未痊愈,你们还是不要靠的太近,免得将病气过给你们。”
闻言,谢楚瑶弯了弯唇,遂又示意身侧之人扶着她靠近床边,“夫君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昏迷的这段时日我哪天没有在床边守着?”
她坐在床边,握上了陆予安的大掌,随即笑道:“你只是昏迷,并不是病了,不会过了病气给我的,夫君大可放心好了。”
陆予安眉眼温柔,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髻,“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说罢,他又抬眸看了眼立在不远处的陆明溪,两人眼神交汇了一瞬,便见陆明溪带着屋中的几个下人退了出去,给他们留了足够的空间。
房门阖上的一瞬,谢楚瑶再也止不住的红了眸子,低声啜泣起来,连握着他大掌的双手都在轻轻发颤,像是怕极了。
陆予安忙撑起身子将她虚拢入怀中,柔声安慰道:“无事了,我知你近些时候累了些,日后定不会再叫你这般为我担心了。”
她附在陆予安肩上哭的很是伤心,不过片刻就将陆予安的衣襟打湿,好在眼下天气正热,倒也没叫陆予安觉的凉。
直到她哭够了,才起身看向陆予安,双眸似浸了水的葡萄般隐隐带着湿意,好不可怜。
陆予安薄唇落在她眼角,吻去她眼角的一滴泪珠,随即柔声道:“莫要再哭,如今你可不是一个人了,要仔细着孩子,可断莫叫孩子知晓自己的母亲是个爱哭鼻子的,若不然日后他可不怕你了。”
谢楚瑶被他的这番胡言乱语给逗得破涕而笑,她佯装生气的别过脸去,“你如今是愈发的嘴欠了。”
从前陆予安都是温文尔雅,极少会说这些不着调的话来哄人,自从她怀孕之后,陆予安为了宽慰她,便尽力学着说一些同他身份完全不匹配的话。
虽有些滑稽,可每回都能逗得谢楚瑶喜笑颜开。
陆予安大掌附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眼神温柔缱绻,唇角的笑也随之深了几分。
那个临死前同他诉说衷肠,唤他哥哥的女子就像是梦中随意出现的人般,经过大半个月的精神斗争,终将被他深埋在任何人都不可窥探的心底。
他这一生只会心悦眼前之人,也只会有谢楚瑶一人,那个孱弱到风一吹便会倒的女子,终究是错付了。
只希望她下辈子能有一副好身子,莫要再如今生这般苦了。
思及此,顾卿辞大掌轻抚着谢楚瑶的脸,眼底满是疼惜。
片刻后,谢楚瑶忽然捧起他的脸,指尖拂去他眼角的湿意,满露心疼的问道:“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我去请大夫来。”
谢楚瑶说着便要起身出门,可陆予安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将她拉回自己怀中,哑着声音道:“无碍,就是一想到你怀有身孕辛苦万分就觉得心疼了些。”
说罢,他环着谢楚瑶的手随之紧了紧。
屋外的陆明溪仅站了片刻,她抬眸看了眼天边的少许白云,微微勾了下唇,便带着杏儿去寻了陆崇文夫妇想要告辞离开。
可她最后却被引着去了书房,陆崇文早早的就备好了茶水和一局残棋。
不等她开口询问,陆崇文便抬手招她过去,“来陪为父切磋一下。”
陆明溪侧眸同杏儿对视了一眼,遂提步靠近,“父亲寻我是有何事?”
闻言,陆崇文端起茶盏慢慢饮着茶水,视线扫过杏儿一瞬,便见她识趣的退了下去。
陆明溪在他的示意下落坐在对面,垂眸看去,自己手边的黑子早已被白子包围在其中,说是一副残局,其实难以翻身。
她倏然勾起唇角,不解的看向对面之人,“父亲给女儿这么一个注定会输的残局,是想说什么?”
“谢祗心悦于你,皇上也生了迎你入宫的心思。”陆崇文放下茶盏,将棋盘上的一枚白子拿起,随即笑看着她,“你如何想的?”
陆明溪眸光微闪,同他对视了片刻才收回视线,随即捻起一枚黑子落在他方才放白子的地方,“父亲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
“自我前往元洲开始,便注定不可能同谢世子走到一起,女儿相信凭父亲对皇上的了解,不会不知皇上此举为何。”陆明溪手中黑子紧跟着陆崇文的白子落下,“而且,如今父亲贵为丞相,谢世子不久之后便会成为西洲大将。”
“兄长与嫂嫂能走到一起本就是皇上给陆谢两家极大的尊荣了,若女儿再同谢祗有何牵扯,恐怕日后遭难的不光会是陆府,就连谢府也会深受牵连。”
她再次抬眸迎上陆崇文的视线,语气十分坚定,“倘若叫女儿为了他放弃好不容易做起来的生意,女儿也是不愿的。”
银钱能给的安全感是人所不能给的,她想要的并不是后宅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不过她也并未直说,她同谢祗之间不光是因为两人身份敏感,更是于氏曾警告过自己。
尚未开始发芽的情愫早已被一盆滚烫的热水泼下,能提早看到结果的事情,何须再去试探一次?到时候不光自己难受,家人也会被自己连累。
在程鹤州这里栽了一个大跟头就已经够让她学会许多东西了。
父女二人四目相对,陆崇文从她眼中看到了从容不迫,若放在从前有人提出要设女学,他定是不信的。
可若日后能叫西洲女子皆如眼前之人一样,能有自己的想法,倒也不为是一件喜事。
他并不是那古板之人,也曾见过程老将军之女手持红缨枪扫落马背上的儿郎,倘若多加栽培,程敏芝必不会输她弟弟程鹤州。
只可惜……
“什么不愿?”刘氏笑眯眯的走了进来,她示意身后的两个丫鬟将吃食放到桌上,随即挥退两人。
如今陆予安已无大碍,有了谢楚瑶相陪,她也不用在愁眉不展的守在儿子身边。
她笑看着桌前的父女俩,疑惑地问道:“方才你二人在说什么?什么不愿?”
两人相视一笑,齐齐答道:“无事。”
刘氏虽心有狐疑,却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她提步靠近陆明溪,视线在两人身上流转了一瞬,才开口道:“我听瑶儿说谢祗对你……”
话音未落,陆明溪瞥了对面之人一眼,就忙摆摆手道:“女儿对他并无男女之意。”
刘氏闻言,狐疑的看了她良久,心中的担忧才渐渐消散,她拉起陆明溪的手轻轻捏了捏,“如此就好。”
她虽只是妇人,却也知晓皇家疑心极重,自然是能避则避,免得日后沾染的一身污泥。
三人相视一笑,陆明溪顺势靠在刘氏的手臂上,全然一副小女儿的娇羞姿态。
陆崇文轻抚着胡须,他看向对面的两人时,眼底难得的露出几分欣慰,只要自己的女儿对谢祗无意,那便还不算棘手。
以他对顾卿辞的了解,来日定会迎明溪入宫,到了那时也能少一些麻烦。
可他不知的是,对面那个正对着母亲撒娇的女儿早已知晓了顾卿辞对她的心思,并且顾卿辞也在大家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夜入过陆府好几次。
他更不知皇后离世前唯一让陆明溪应下的便是入宫陪着顾卿辞。
抬眸间,倏然对上了刘氏的眸光,不过几息,陆崇文便匆匆收回视线,有些尴尬的饮着茶水。
关于顾卿辞想要迎陆明溪入宫的事情他尚未同刘氏说过,如今被她这么一看,自己心底所想好似被人窥见了一般,他有一瞬的心慌。
好在刘氏只看了他片刻便拉着陆明溪离开了,独留他坐在残局前,不知如何是好。
须臾,陆崇文侧眸看向院中逐渐远去的两道身影,随即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来,心中不禁有些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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