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天气正好,裴府的人浩浩荡荡出了城。
在郊外的溪流边,办了场秋日雅集。
溪水蜿蜒流过碎石,发出泠泠响声。
枫叶红了大半,偶有雁阵掠过,留下几声清唳。
裴长渊在溪边搭了棚子,摆了几张案几,又命人备了茶点瓜果。
裴书仪正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百无聊赖地往水里扔花瓣。
花瓣顺水漂流,经过几个转弯,落进下游的水潭里。
谢临珩正要走过去,却被裴长渊拦住了。
裴长渊目光淡淡地落在溪水上。
“昔年,你在雅集上出言致使书仪的名声受损,这件事,你可还记得?”
谢临珩当然记得。
裴长渊唇角微微弯了弯,“既如此,今日便请谢大人弥补一二。”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裴书仪所在的方向。
“今日雅集,您便委屈委屈,当一回书仪身边的伺候之人。端茶倒水,伺候点心,若是书仪有什么不满意的……”
裴长渊顿了顿,语气淡漠。
“这最后一关,便算没过。”
他本以为堂堂权臣,如今又是天潢贵胄,总不会甘心任人使唤。
没想到的是。
谢临珩弯唇微笑,没有犹豫,抬步便往裴书仪那边走去。
伺候便伺候,他求之不得。
裴书仪正低头拨弄水里的花瓣。
忽觉身侧的光线暗了暗。
她抬起头,看见谢临珩在她身边蹲下。
“你这是要做什么?”裴书仪愣住。
谢临珩从袖中取出方帕子,就着溪水打湿,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慢条斯理地擦拭她指尖沾染的花汁。
他的动作很轻慢。
像是在擦拭珍贵易碎的瓷器。
裴书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按住。
他垂眸,声音低沉:“别动,弄脏了。”
裴书仪莫名小脸发烫。
总觉得他的眼神,将她手舔了遍。
裴长渊眉头微微皱起。
他本意是想让谢临珩难堪,没想到这人倒像是得了什么便宜似的,伺候得那叫一个心甘情愿。
裴慕音也看见了溪边的情景。
回到棚子。
谢临珩端起盏茶,薄唇沿着杯盏,试了试温度,才递到裴书仪唇边。
裴书仪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嫌烫?”谢临珩问。
裴书仪皱了皱眉,她受不了这时而洁癖,时而又不洁癖的家伙了。
但顶着他的目光只能点头。
他便把茶盏收回来,轻轻吹了吹,又递过去。
裴书仪到底还是没喝。
谢临珩从案几上拿起块芙蓉糕,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递到她嘴边。
她张了张唇,他将糕点喂了进去,碎屑沾在她唇边,他眸光晦暗了下,拿指腹将碎屑抹干净。
裴书仪扯了扯唇。
裴慕音收回目光,唇角抽了抽:“阿兄,你确定这是在考验他,不是在给他机会?”
裴长渊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冷哼了声,实在看不下去了,别过脸去。
裴书仪被伺候得浑身不自在。
“我去那边走走。”
她指了指溪流上游的林子。
林子不大,枫树和银杏交错,叶子红黄相间,在阳光下煞是好看。
谢临珩也跟着站起身。
“我陪你。”
“不用。”裴书仪连忙摆手,“我就是去透透气,马上就回来。”
她说完便提着裙摆,快步往林子里走去。
谢临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间,眉心微微蹙起,觉得这林子太过安静了些。
裴书仪走进林子,脚步渐渐慢下来。
这里空气清冽,带着草木的香气。枫叶与杏叶经由风吹,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
她深吸口气,觉得脸上的热度终于退了些。
方才被他那样伺候着,总觉得家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浑身都不自在。
还是这般自在。
裴书仪在银杏树下停下,仰头看着满树金黄的叶子,唇角微弯着伸手,接住一片。
正要细看,身后忽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裴书仪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刺鼻的气味涌入鼻腔。
裴书仪的瞳孔骤然收缩,拼命挣扎,却感觉四肢越来越软,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
溪边。
谢临珩在裴书仪离开后,心里便有些不安。
他起身正要往林子那边走,却见裴长渊也站了起来,眉头紧锁。
“怎么了?”裴慕音问。
裴长渊没有说话,只是快步往林子那边走去。
谢临珩感觉心脏倏忽攥紧,连忙抬步追了上去。
两人几乎是同时冲进林子。
林子里空无一人。
地上散落着几片被踩碎的银杏叶和支白玉簪。
那是裴书仪簪在发间的簪子。
谢临珩弯腰捡起簪子,颤抖着手将簪子上的灰尘拂去,收进袖中。
“有人劫走了她。”
裴长渊骨节泛白:“谁和书仪有仇,谁便最有可能趁机报复!”
谢临珩的声音骤然冷厉。
“周景!”
周景连忙上前,看见谢临珩阴沉可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谢临珩语速很快。
“调动铁骑,封锁这片山林,再派人去查三皇子妃近日的行踪。”
“是!”
周景转身离去。
裴长渊看着谢临珩,想说什么,却见他已经大步往东边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浑身的怒火翻涌直至难以压制。
裴长渊和裴慕音抬步跟了上去。
……
东边的林子里。
张欣妍站在大树下,看着被绑在树上的裴书仪,唇角勾起抹冷笑。
“你也有今天。”
裴书仪被绳子勒得手腕生疼,意识还有些模糊,但看见张欣妍的脸,心里却明白了七八分。
“你疯了?”
张欣妍冷笑,走近几步,看着裴书仪。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裴书仪觉得她是真疯了,不敢触怒她,暗中解着绳索。
张欣妍的声音变低了,像是自言自语。
“小时候,我在铺子里看上件华美的衣裳,特别好看,我准备第二日再去买。可等我再去的时候,那件衣裳被你买走了。”
裴书仪怔了怔。
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你买走了那件衣裳,穿在身上,所有人都夸你好看。”
张欣妍的声音冷漠:“你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为什么非要抢我的?”
裴书仪心中腹诽:
成衣铺中明码标价的衣裳,她买了也无过错,张欣妍当真是歹毒,竟会因此而恨她!
裴书仪面上不动声色。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件衣裳……”
“你当然不知道。”张欣妍打断她,“你从来心大,完全不在乎这些。”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
“后来在雅集上,你扯掉了我的珠花,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所有人都笑话我,说我比不上你。可你倒好,转头就嫁给了谢临珩。”
“我喜欢的,你都要抢走。”
“我求而不得的,你唾手可得。”
张欣妍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了吹,火苗蹿起来。
“你说,你该不该死?”
裴书仪心里涌起阵阵恐惧。
“你冷静点,你现在放了我,或许还有活路,你要是继续执迷不悟,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现在三皇子倒台,我以后也没什么好日子可过了,父亲让我离开京城,我怎么甘心,怎么愿意?”
张欣妍蹲下身,将火折子扔在旁边树木的枯枝上。
枯叶遇火即燃,火苗迅速蔓延开来。
张欣妍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看着火焰越烧越旺,唇角勾起了勾。
“只有先送你上路,我才能安心离开。”
她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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