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谁替你去灌江口了?”杨婵抱着儿子,斜眼看着路平安。那眼神斜过来,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调侃。
“小青。”路平安老老实实回答,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小青?”杨婵想了想,眉头微微舒展,“她比小红稳重一点,应该能应付过去。小红那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
她环顾四周,打量着这间屋子,虽说是庄园的正房,陈设也还算齐整,红木桌椅,青瓷花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但比起华山的翠云宫,还是差了不少。那股子烟火气,跟仙家的清冷完全是两个世界。
“你们怎么住到皇城里来了?”她问,目光从屋里的摆设扫到路平安脸上。
路平安朝路云峥努了努嘴,一脸无奈。
“你的宝贝儿子想去人多的地方,就来了。”
路云峥从杨婵怀里挣下来,小脚落地,拉着她的手往外拽。那小手上还带着肉窝窝,攥得紧紧的。
“娘,走!我给你看看我们家养的鸡,还有兔子!可好玩了!不过就是没狗。”
杨婵被他拽着,一路往后院走。脚步有些踉跄,脸上却带着笑。
穿过一个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后院用铁栅栏围成一个巨大的笼子,足有半亩地大小。那铁栅栏有手臂粗,一根根立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笼子里散养着几十只山鸡,那山鸡比寻常的大了一倍不止,羽毛油亮,有的还泛着淡淡的金光。
它们在笼子里悠闲地踱步,偶尔啄一口地上的谷粒,发出咕咕的叫声。
鸡舍旁,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穿着身青布衣裙,正弯着腰捡鸡蛋。她动作轻快,指尖捏起一个,对着阳光看了看,放进旁边的竹篮里,又去捡下一个。
竹篮里已经装了半篮,鸡蛋个头匀称,蛋壳光滑。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杨婵,连忙放下篮子,低着头走过来。那步子迈得小,腰弯得低,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少主,夫人。”她敛衽行礼,声音轻柔得像山涧的溪水。
杨婵脚步顿了一下。
她打量着眼前这女子,眉眼柔和,身姿窈窕,虽是仆役装扮,却掩不住那股灵秀之气。那皮肤白里透红,一看就不是凡人。
她转头,目光落在跟在身后的路平安身上。
那眼神,有点不善。
路平安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鼻子。
“娘亲,”路云峥又拉着她往里走,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里边还有呢,兔子窝!好多好多兔子!”
杨婵被他拽着,又去看了兔子窝。
那兔子窝比鸡舍还大,用木板隔成一格一格的。养了上百只兔子,有灰的白的黑的,在笼子里蹦蹦跳跳。有几只小的,挤在一起,毛茸茸的,可爱得很。
杨婵看了一圈,没再说话。
回到主屋,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她抬眼,慢悠悠开口。
“说吧,那两兄妹是怎么回事。”
路平安这才明白过来,连忙解释。他坐到她旁边,手比划着。
“我在山里打猎,从一条巨蟒嘴里救了这两头鹿。那巨蟒有五丈长,差点把它们勒死。它们修行了八百多年,马上要化形了。反正这里需要人照看鸡兔,我就帮它们化形,留在家里干活。”
杨婵斜睨他一眼。
“八百多年的鹿,正好化形?”
“这个……”路平安摸摸鼻子,那鼻子都快被摸秃了,“赶巧了。真的是赶巧了。”
杨婵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晚上,路平安亲自下厨。
厨房里,他系着围裙,锅铲翻飞。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他脸红彤彤的。
鸡蛋羹,滑嫩嫩的,表面光滑如镜。出锅时淋了一勺酱油,酱油在蛋羹上晕开,香气扑鼻。
炒鸡蛋,金黄金黄的,葱花撒得匀匀的,在锅里滋滋响。
麻辣兔肉,兔肉切得薄薄的,一炒就熟,嫩得很。
韭菜鸡蛋馅饺子,煮好了码在盘子里,热气腾腾,咬一口,汁水直流。
路云峥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他左手抓着一个饺子,右手拿着筷子夹兔肉,忙得不亦乐乎。
杨婵吃着,眉眼渐渐柔和下来。那股子清冷的仙气,被烟火气冲淡了不少。
夜深了。
路云峥赖在主屋不走。他一会儿爬上床,在床上打滚,一会儿又跳下来,拉着杨婵的胳膊晃来晃去,一会儿抱着杨婵的胳膊撒娇,小脸在她胳膊上蹭。
“爹爹,我再待一会儿嘛。”
“不行。”路平安板着脸,故意做出严肃的样子,“很晚了,该回去睡了。”
“就一会儿!”
“半会儿也不行。”
路平安一把抱起他。路云峥在他怀里扑腾,小胳膊小腿乱蹬,嘴里喊着“娘亲救命”。
路平安不顾他的扑腾,抱着他出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隐约还能听见路云峥的抗议声。
过了一会儿,路平安回来了。
。。。。。。。。。。。。。。。。。
事后。
杨婵靠在路平安怀里,手指在他肚子上摸了摸。那肚子软软的,比从前鼓了不少。
“路平安。”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嫌弃,“我怎么发现你变胖了两圈?”
路平安身子一僵。
那僵硬从肩膀传到腰,传到腿。
“那个……”他干咳一声,嗓子眼发干,“我跟你说……”
杨婵等着他往下说。
“咱儿子天赋异禀。”路平安开始东拉西扯,企图转移话题。
“什么?”杨婵没反应过来,眉头微微蹙起。
“他眼睛能看破虚妄。”路平安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杨婵果然被带偏了。
“是吗?”她坐起来,看着他,眼睛亮了起来,“跟二哥的第三只眼一样吗?”
“差不多吧。”路平安点点头,“还有,他跟我一样,只要吃妖兽肉就能长力气。那天我试了,反应跟我一样。”
杨婵听完,又躺回去。
“你的儿子,当然能传你的天赋。”她语气淡淡的,理所当然。
路平安愣了愣。
“你怎么不惊讶?”
“惊讶什么?”杨婵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这不应该吗?他是我儿子,当然厉害。”
路平安无言以对。
杨婵在长安住了两天。
这两天里,她陪着儿子逛了街,吃了糖葫芦,看了杂耍。路云峥高兴得小脸通红,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第三天下午,她依依不舍地抱着儿子,亲了又亲。亲额头,亲脸蛋,亲小鼻子。
“娘亲什么时候再来呀?”路云峥搂着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上。
“明年你舅舅生日的时候。”路平安摸摸他的头。
路云峥用力点点头。
杨婵又亲了亲他,才放开。
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路云峥站在庄园门口,望着天空,小脸上满是不舍。
“爹爹,娘亲走了。”
“嗯。”路平安抱起他,“明年就来了。”
大唐越来越安稳,长安也越来越繁华了。
路平安也没有禁足路云峥。
儿子慢慢大了,正是该四处跑跑的时候。整日圈在院子里练功,反倒容易把人练傻了。他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只要不惹事,路平安都随他。
这天路平安只打了半天猎,早早回了家。
刚进院门,就觉着不对劲。
院子里多了个人。
一个小姑娘,七八岁模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有些短了,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脸蛋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乌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
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系着,在脑袋两边一颤一颤的。
她蹲在院子角落里,双手托着腮,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路云峥练武。
路云峥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的臂膀,在院子里打拳。拳风呼呼作响,脚下步伐沉稳,一招一式都带着劲道。汗水顺着他脊背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小姑娘看得眼睛都直了。
“云峥哥,好厉害!”她拍着小手喊,声音又脆又甜。
路云峥听见这话,拳打得更起劲了。一拳比一拳猛,一脚比一脚重,打得虎虎生风。
“云峥哥,要不要休息,喝点水?”小姑娘又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路云峥没理她,继续打拳。
打完一套拳,他又拿起那把撼山刀,开始练天罡镇岳刀法。
刀光霍霍,呼呼生风。刀身黑紫,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一股凌厉的刀气。
“云峥哥,不休息吗?”小姑娘小声问,声音里带着点心疼,“你都练了一个时辰了。”
路云峥充耳不闻,一套刀法练完,才收刀而立。
“云峥哥,你练的比那些将军好看多了!”小姑娘又拍起手来,小脸蛋兴奋得红扑扑的。
“那,肯定是。”路云峥把刀往地上一杵,抹了把脸上的汗,下巴微微扬起。
“云峥哥,我们什么时候吃饭呀?”小姑娘摸了摸肚子,眼巴巴地看着他,“你家的鸡子太好吃了。”
路云峥愣了一下,抬头看看天色。
“到中午了吗?”他问,“我让路沅给你做饭吃。”
“快点吧,二囡饿了。”小姑娘用力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晃。
“好,我现在去说。”
路云峥把刀放下,转身往后院走。刚走了两步,就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路平安。
“爹。”
路云峥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那点窘迫从他眼底掠过,很快又被他压下去,可耳朵根却悄悄红了。
路平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是二囡,”路云峥指了指身后的小姑娘,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我们隔壁那条街的,常吃不饱饭,挺可怜的,我就带她来吃饭。”
小姑娘躲在路云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路平安。那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能说话的。
路平安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去吧。”
路云峥如蒙大赦,拉着小姑娘往后院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父亲一眼,见父亲还站在原地,赶紧收回目光,跑得更快了。
路平安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小姑娘的笑声从后院传来。
他刚才看了一下。
那女孩子命格很好,眉宇间隐隐透着几分贵气,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可再往下看,却有些模糊了。
她的未来像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因为儿子吗?
路平安皱起眉头。
儿子跟她在一起,沾染了他的气息,因果纠缠在一起,让她的命数也变得模糊起来。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月亮门,久久没有动。
儿子,仙凡有别啊。
我们家这样可不行啊。
爹和娘的事还没解决,你舅老爷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态度。咱们一家三口,连团圆都难。
你千万可不能再这样啊。
时间过得很快。
路云峥七岁那年,开始练八九玄功。
这孩子悟性高,学什么都快。格斗、刀法、玄功,一点就透,一学就会。路平安教一遍,他就能记住,教两遍,就能上手,教三遍,就能跟他对练几招。
这年的六月二十四,杨婵又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她看着迎面走来的路平安,眉头慢慢皱起来。
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路平安。”她上下打量着,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肚子,又从肚子移到脸上,“你怎么又胖了?”
路平安脚步顿了顿。
“娘子,你听我说。”
“你去年也这么含糊过去了。”杨婵打断他,双手抱在胸前,那姿势带着几分娇嗔,几分威胁,“今年必须给我交代清楚。”
路平安看看四周,拉着杨婵进了屋。
他布下结界,那结界无声无息,将整个屋子罩住。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杨婵听完,愣住了。
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
“什么?”她瞪大眼睛,声音都高了半度,“你那个天赋,跟胖有关?”
路平安点点头。
那点头点得很沉重。
杨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肚子,又从肚子扫到脸上。
“不过你胖了太寒酸了。”她忽然说,语气笃定,“我不同意。”
路平安张了张嘴。
“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胖起来。”杨婵说,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肚子,“但每次我来之前,你给我瘦回来。”
“啊?”
“啊什么啊?”杨婵又戳了戳他的肚子,那手指有力得很,“现在就瘦。要不然有你好看。”
路平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又看看杨婵那张认真的脸。
那脸上带着嗔怪,带着娇蛮。
“遵命,娘子。”
杨婵哼了一声,但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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