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黄土,糊了周聿深一脸。
他抹了把脸,吐出嘴里的沙子,继续用力推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上,用绳子捆着半袋大米和一小捆崭新的练习本,这是他走了三十里山路,从镇上换回来的。
车轮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周老师!”
一个清脆的童声,从前面的山坡上传来。
周聿深抬头,眯眼望着刺目的太阳。一个黑瘦的小脑袋,从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探出来,是班上最调皮的二丫。
“你跑这儿来干嘛?”周聿深喘着气,把车撑好,“今天不放牛?”
“我看见周老师的车了!”二丫从石头后面跳出来,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几个烤得黑乎乎的土豆,“我娘让我给您送来!”
土豆还烫手,散发着一股朴实的焦香。
周聿深的心,被这股热气,烫得暖了一下。他接过土豆,把其中一个最大的,掰开,吹了吹,递给二丫,“你吃。”
他自己拿起一个,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滚烫的内瓤。一口咬下去,又面又甜。
这是他来到这个叫“石头村”的山沟里,当乡村教师的第五年。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他只记得,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浑身是伤地,在这个村子的土地庙里醒来。村民们救了他,给了他一个名字,叫周深。
村长看他识文断字,就让他当了村里小学的老师。
小学只有一间泥瓦房,十二个学生,从一年级到五年级,全塞在一个班里。
他教他们语文,也教他们数学,还教他们唱跑调的歌。他用自己微薄的津贴,给他们买铅笔和本子,用捡来的木板,给他们钉新的课桌。
他的人生,简单得像一道只有加减法的算术题。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的世界,就只有这方小小的村庄,和那十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
“周老师,你说山外面,是啥样的?”二丫啃着土豆,含糊不清地问。
“山外面啊……”周聿深望着连绵不绝的青黑色山峦,那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这里与世界隔绝,“山外面,有很高的楼,有会跑的铁盒子,还有……很多人。”
“比咱们村的人还多?”
“多得多。”
“那他们,都吃得饱饭吗?”二丫问出了一个她最关心的问题。
周聿深沉默了。他想起了镇上那些行色匆匆的脸,想起了那些蜷缩在墙角的乞丐。
他摇了摇头,“不一定。”
他忽然觉得,守着这片贫瘠的山,守着这些单纯的孩子,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日子就这样,在粉笔灰和孩子们的读书声中,一天天过去。
又一个十年。
周聿深的两鬓,染上了风霜。他的背,不再挺直。当年那个黑瘦的二丫,也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在山下的城里安了家。
她每次回来,都会给周聿深带来城里的点心和新衣服,劝他跟着自己去城里享福。
“周老师,您跟我走吧,城里医院好,您这腿,得好好看看了。”二丫红着眼圈,看着他那条因为风湿而日渐僵硬的腿。
周聿深总是笑着摇头。
“我走了,这些娃,谁来教?”
他的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的,走出了大山,考上了大学,成了村里最大的骄傲。有的,留在了村里,娶妻生子,继续着祖辈的生活。
但每一个孩子,都记得那个在土路上推着自行车的周老师。
他生命里的最后一个冬天,来得特别早。
大雪封山,整个村子都变成了白色。
他躺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屋子里,生着一盆炭火,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村里的人,轮流来照顾他。
“周老师,喝口热水吧。”
“周老师,这是刚杀的猪,给您炖了汤。”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朴实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满足。
他这一生,没有娶妻,没有生子。他孑然一身,两手空空。
但他又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
他守护了这些孩子,让他们看到了山外的风景。而这些孩子和村民,也用他们最纯粹的善意,守护了他孤独的灵魂。
在一个雪停的清晨,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不再是这个跛着脚的乡村教师。他穿着昂贵的西装,站在高楼之上,俯瞰着繁华的都市。他的眼神,冰冷而贪婪。他拥有了数不尽的财富和权力,却感觉不到一丝快乐。
他看到一个女人,一个他好像认识了很久很久的女人。他伤害了她,背叛了她,将她推入深渊。
女人的脸上,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那平静,像一把刀,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心脏。
他想抓住她,想对她说一句“对不起”。可他的身体,却在不断地分崩离析,化为虚无。
剧烈的痛苦和悔恨,将他淹没。
“周老师?周老师?”
耳边,传来焦急的呼唤。
周聿深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地喘着气。梦里的景象,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那深入骨髓的悔恨。
他看到了守在床边的村长,看到了村长身后,那些挤满了屋子的、担忧的脸。
“我……做了个噩梦。”他虚弱地说。
“没事了,没事了,梦都是反的。”村长安慰道。
周聿深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丝解脱。
他不知道那个梦,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那个梦里的自己,不是他。他的人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这就够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窗外。
“你看……雪停了。”
窗外,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轮廓分明,庄严肃穆。
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生,他没有辜负这片大山,没有辜负那些孩子,也没有辜负……那个在黑暗中,给了他一次重新来过机会的、不知名的存在。
周聿深死后,那些从山外赶回来的学生们,集资为他修了一座墓。
墓碑上,没有墓志铭,只刻着一行字。
——石头村永远的老师,周深。
墓碑,正对着那座他守护了一生的大山。
春来秋去,草木枯荣。
他的故事,被一代代人,在这片大山里,传唱下去。
像一首,永不落幕的,救赎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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