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云筝已经睡下,呼吸平稳而绵长。她似乎对傅凌鹤晚餐时的反常,没有丝毫怀疑,依旧沉浸在“纪念日”的甜蜜余韵里。
傅凌鹤却毫无睡意。
他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新海市的万家灯火。
城市的夜景,璀璨如银河。每一盏灯火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
这些人生,构成了这个世界的“真实”。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他所守护的这个“真实”,是否,已经不再唯一。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的,全息界面,在他面前展开。
这是他和云筝的“共生网络”的最高权限后台。
这个网络,是他们神性的延伸,记录着他们所经历的,所感知的一切。它不仅仅是记忆的存储器,更是他们“存在”本身的,数据化体现。
每一分,每一秒,他们与这个世界的交互,都会被转化为最底层的“因果数据流”,储存在这里。
它,就是他们的“历史”。绝对,客观,不容篡改。
傅凌鹤的指尖,在界面上飞速滑动。
他将时间,定位到了,新纪元之前的,那个,被云筝称为“第一次约会”的日子。
——清华大学,毕业季,6月14日。
数据,开始奔涌。
属于那一天的数据流,像一条奔腾的河流,展现在他眼前。
他看到了,那一天,他自己的视角。
【08:00,起床,洗漱。】
【08:30 — 11:30,图书馆,进行‘弱相互作用重整化’模型的最后验算。】
【11:45,收到云筝发来的,优化后的‘蒙特卡洛’模拟数据。】
【12:00,食堂午餐。】
【13:00 — 17:00,宿舍,根据新数据,重写论文第三、第四部分。】
【17:30,将最终版论文,通过邮件,发送给周教授。】
【18:00,食堂晚餐。】
【19:00 — 22:00,图书馆,开始研究‘拓扑量子场论’。】
【22:30,返回宿舍,休息。】
这就是,他的那一天。
清晰,枯燥,充满了学术的严谨,没有任何,超出“日常”范畴的事件。
没有川菜馆,没有毛血旺,没有电影,也没有那个,被爆米花砸中的,狼狈瞬间。
傅凌鹤的眼神,愈发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切换了查询权限。
他要查看,云筝那一天的“历史”。
按照“共生网络”的协议,他们彼此之间,拥有最高的访问权限。这是他们绝对信任的基石。
他输入了指令。
【查询对象:云筝。】
【查询时间:清华大学,毕业季,6月14日。】
数据流,再次涌现。
但这一次,展现在傅凌鹤面前的,是两份,截然不同的,数据记录。
它们就像是,从同一棵树上,分叉出的,两条平行的枝干。
一份记录,与傅凌鹤自己的,几乎完全一致。
【……】
【17:30,将优化后的数据,发送给傅凌鹤。】
【18:00,食堂晚餐。】
【19:00,返回宿舍,编写一个新的小程序。】
【……】
而另一份记录,则完全是,另一个故事。
一个,色彩斑斓的,充满了少女心事的故事。
【……】
【17:30,将优化后的数据,当面交给傅凌鹤。他看起来有点累,但还是很认真地检查了一遍。】
【17:45,鬼使神差地,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庆祝一下。他愣了一下,居然,同意了。】
【18:30,南门外的‘老地方’川菜馆。他真的,用物理学,分析了毛血旺。有点可爱。】
【19:00,他被麻婆豆腐,辣到了。脸红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心跳,好像,有点快。】
【20:00,电影院。他居然,在给我讲‘祖父悖论’。这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22:00,他送我到宿舍楼下。晚风很温柔。他说,我的代码,很漂亮。】
【22:05,回到宿舍。感觉,脸颊,一直在发烫。】
傅凌鹤,死死地,盯着那第二份记录。
那份,本不应该存在的,记录。
它不是伪造的。
傅凌鹤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数据流里,蕴含着云筝最真实的,情感波动。
那份喜悦,那份紧张,那份,少女怀春的,悸动。
都是真的。
“共生网络”,不会出错。
它只是,如实地,记录了,所有发生过的事情。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
那一天,真的,发生了,两件,截然不同的事。
它们,同时发生了。
它们,都是“真实”。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击穿了傅凌鹤的思维。
他一直以为,“真实”是唯一的,是确定的。
但现在,他发现,“真实”,可能,是一个,可以被叠加的,量子态。
他和云筝,就像是两个,纠缠的粒子。
当他们没有被“观测”时,他们可以同时处于,两种不同的状态。
一种状态,是他们继续着,学神与学霸的,平行线。
另一种状态,是他们鼓起勇气,迈出了,走向彼此的,第一步。
而今天晚上,云筝的那个问题,就像一次“观测”。
这次观测,让那个叠加的“量子态”,发生了,坍缩。
只是,坍缩的结果,出现了,分歧。
在云筝的世界里,坍缩成了,那次美好的,第一次约会。
而在他的世界里,坍缩成了,那段枯燥的,学术日常。
为什么?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分歧?
傅凌鹤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份记录的,时间戳上。
他发现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细节。
那份,多出来的,“约会”记录,它的数据底层,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标记。
那是一个,傅凌鹤无比熟悉的,标记。
那是,属于傅念的,时空曲率符文的,一个变体。
是他的儿子,傅念。
是那个,正在时间长河里,肆意旅行的小混蛋。
是他,在过去,做了什么?
是他,在某个时间节点,对历史,进行了,微小的,扰动?
这个扰动,创造出了一个,新的,可能性分支。
而这个分支,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并没有,覆盖掉,原有的历史。
而是,与原有的历史,发生了,重叠。
它们,像两部同时播放的电影,投射在了,同一块幕布上。
傅凌鹤,感觉自己的大脑,都快要,沸腾了。
他想起了,下午,他对云筝说的话。
宇宙,在“稀释”他们。
现在看来,这种“稀释”,比他想象的,要更加,诡异,也更加,危险。
它不是在,抹除他们的记忆。
而是在,污染他们的“历史”。
它在,创造出,无数个,似是而非的,“过去”。
如果,连“过去”,都变得不再唯一。
那么,建立在“过去”之上的,“现在”,又该,如何自处?
他和云筝之间,那份,建立在共同经历之上的,牢不可破的,信任与羁绊,又将,以何为凭?
傅凌鹤缓缓地,关闭了全息界面。
他转过身,看着在床上,睡得安详的妻子。
她的嘴角,还带着,甜甜的微笑。
仿佛,正在做着一个,关于初恋的,美梦。
傅凌鹤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一场,看不见的,针对他们“存在”本身的,战争,已经,悄无声息地,打响了。
而他们的第一个敌人,就是他们自己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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