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斋戒的第一天是从一顿无声的晚餐开始的。
太阳落山了窗外的天空是被他们拼死夺回来的蓝色渐渐染上了橙红的晚霞。很美。
在过去云筝会靠在傅凌鹤的怀里一起看这片晚霞然后傅凌鹤会告诉她这是因为瑞利散射的角度发生了变化。她会笑着捶他说他不懂浪漫。
但今天她只是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
心里什么都不去想。
不是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这很难。
大脑就像一台失控的机器总是不由自主地冒出各种念头。
晚霞真好看。
凌鹤在书房里干什么?
他饿不饿?
我们晚上吃什么?
每一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掐断。就像玩一个打地鼠的游戏只不过地鼠是她自己的思想。
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比当初创造“蓝色”时消耗自身存在还要累。
厨房里传来了轻微的声响。
是傅凌鹤。
他从书房出来了。
云筝没有回头她依旧看着窗外假装自己没听见。
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场”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他也在努力地遵守着那个残酷的约定。
他走进了厨房。
云筝听到了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流水的声音菜刀切在砧板上的笃笃笃的声音。
他竟然在做饭。
那个连煤气灶都要靠计算热对流轨迹来使用的男人竟然在主动做饭。
云筝的心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攥了一下。
疼。
她立刻掐断了这个感觉。
不能疼。
疼是一种情感。是“斋戒”期间绝对的禁忌。
她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向餐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两副。
他记得。
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掐断。
云筝拉开椅子坐下。她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个等待投喂的没有灵魂的人偶。
厨房里的声音在继续。
她能闻到食物的香气飘了出来。是番茄炒蛋的味道。她最喜欢的一道家常菜。
又是一个会让她产生情绪波动的细节。
云筝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强迫自己去想一些绝对理性的东西。
比如圆周率。
3.1415926535……
她开始在脑子里默默地背诵。用这种方式来占据自己的思维。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凌鹤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一盘番茄炒蛋。
一盘清炒西兰花。
他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然后去盛饭。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云筝一眼。他的动作精准高效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他把一碗饭放在云筝面前。
又把另一碗放在他对面的位置。
然后他坐了下来。
两人相对而坐。隔着一张餐桌隔着两盘菜。
却像是隔着一整个冰冷的宇宙。
傅凌鹤拿起了筷子。
开始吃饭。
他的动作很安静。夹菜送入口中咀嚼。每一个动作都符合最标准的礼仪。
云筝也拿起了筷子。
她夹了一筷子面前的米饭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
她的大脑拒绝处理味觉信号。因为一旦尝到了味道就可能会产生“好吃”或者“不好吃”的评价。
而评价是一种主观判断。会引发情绪。
所以她尝不到味道。
她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完成“进食”这个维持生命体征的必要程序。
她没有去夹菜。
她怕。
她怕自己一筷子伸向那盘番茄炒蛋。就会瞬间破功。
她会想起以前他第一次为她做这道菜时把盐当成了糖甜得发腻两个人却笑得像个傻子。
她会想起无数个平凡的夜晚。他们就是这样坐在一起吃着最简单的饭菜。聊着无关紧要的闲话。
那些被她当成理所当然的幸福。
现在都成了穿心裂肺的毒药。
所以她只吃白米饭。
一粒一粒地吃。
突然。
一只筷子伸到了她的碗里。
是傅凌鹤。
他夹了一大块炒得金黄蓬松的鸡蛋放进了她的碗里。
云筝的身体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
看向对面的男人。
他也正看着她。
这是他们今天第一次对视。
他的眼睛里依旧是一片死水。没有任何情绪。
但云筝却从那片死水的最深处读懂了他的意思。
——“吃。”
——“不许只吃白饭。”
——“不许虐待自己。”
这是一种超越了语言和眼神的交流。是他们在“共生网络”最底层那无法被“斋戒”所切断的本能的连接。
云筝的眼眶一热。
有液体要涌出来。
她飞快地低下头。
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不能哭。
哭是最高等级的情感宣泄。
绝对不行。
她夹起碗里那块鸡蛋塞进了嘴里。
然后大口地咀嚼。
仿佛她吃的不是鸡蛋。而是自己的那颗正在疯狂叫嚣着要哭泣的心。
咸的。
她尝到了味道。
鸡蛋很咸。
是盐放多了吗?
不。
是她的错觉。
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把一整碗饭和那块鸡蛋都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放下碗筷。
“我吃完了。”
她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傅凌鹤没有回应。
他只是也放下了碗筷。
云筝站起身。
没有收拾餐桌。
她转身就走。
走向卧室。
她需要一个独立的空间。
她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她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
她的手被抓住了。
他的手很大很温暖。
掌心有些粗糙。
紧紧地包裹着她的手腕。
云—筝的整个身体都像被电击了一样。
所有的防御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傅凌鹤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抓着她。
抓了三秒钟。
然后他松开了。
那温暖的触感消失了。
云筝像一个得到特赦的囚犯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卧室。
她反锁了门。
靠在冰冷的门板上。
身体缓缓地滑落。
最终蜷缩在地板上。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膝盖里。
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没有声音。
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她的裤子。
门外。
傅凌鹤站在原地。
他缓缓地抬起自己的右手。
那只刚刚碰过她的手。
他将手放到自己的眼前。
摊开。
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触感。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握紧了拳头。
用足以捏碎钢铁的力气。
“……对不起。”
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道歉。
消散在这寂静的冰冷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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