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申市的冷风夹杂着黄浦江上的水汽无孔不入地往人骨头缝里钻，姜苗苗紧紧地裹了裹身上的旧棉袄。她站在充满煤球烟味和各种嘈杂声的老弄堂里，手里攥着的是印着“新时代投资发展基金，顾建业”的名片。那张名片很薄，但在她冻得通红的手心里，却仿佛有着千钧之重。
她的脚边是有些发蔫的青菜，那是她今天凌晨三点钟起床，冒着严寒从郊区的菜农手里批发来的。她原本指望着能靠卖掉这些菜，换回下个星期的伙食费，以及买那本她觊觎已久的《机械原理高级教程》的钱，但现在一切都被刚才那个尖酸刻薄的中年女人给毁了。不仅仅是那些被踩烂的青菜，更是她一直以来苦苦支撑在春申市这座繁华大都市里面对无数白眼和嘲笑时，试图维护的那点可怜的自尊。
“造世界上最好的机器，不是光靠捡几捆青菜来卖就能实现的。”
“你觉得很委屈？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因为你的贫穷而同情你，他们只会因为你的弱小而欺凌你。”
“真正的尊严，是靠你自己的实力去争取的，是靠你造出的机器去赢得的，而不是靠别人的施舍！”
那个高大的男人所说的话像是一道道响雷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地回荡，话很刺耳，很无情，甚至剥夺了她作为一个弱者去获取同情的权利，但姜苗苗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在这个以财富和地位来衡量一切的城市里，眼泪是最廉价的奢侈品。她从一个偏远的北方农村，拼尽全力考入春申理工大学机械系，成为全村甚至全县第一个考入重点大学的女状元，靠的从来不是眼泪，而是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是把别人休息的时间都用来做题的狠劲。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那张五十元大钞。那是个像仙女一样的姐姐替她垫付的。那是一笔对她来说天文数字般的巨款，足以抵得上她父亲在乡下半年的辛苦劳作。
而那个姐姐，给钱的时候是那么的轻描淡写，眼神中只有温柔的怜惜，没有丝毫的施舍和傲慢。
“我叫姜苗苗，春申理工大学，机械系。”她喃喃自语，仿佛在重新确认自己的身份。
她没有去捡地上那些已经被踩烂的青菜，从顾建业递给她名片，并说出冷酷却又直击灵魂的话的那一刻起，姜苗苗的人生轨迹已经发生了偏移。
她将那张五十元大钞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在最内层的口袋里。这笔钱，她一定要还。不是为了所谓的面子，而是为了证明，她姜苗苗有资格站直了跟他们对话。
姜苗苗转过身，深吸了一口这弄堂里浑浊而冰冷的空气，然后大步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回到春申理工大学的八人宿舍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宿舍里弥漫着廉价雪花膏和方便面的味道。几个家境优渥的室友正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周末要去哪家新开的百货商场逛街，或者去哪个溜冰场参加舞会，她们穿着颜色鲜艳的的确良衬衫和时髦的喇叭裤，脸上洋溢着青春的肆意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看到姜苗苗推门进来，宿舍里原本热烈的气氛微微一滞。
“哟，苗苗回来了啊。今天去哪勤工俭学了？怎么空着手回来了，菜没卖出去吗？”一个烫着卷发，名叫李丽的室友阴阳怪气地问道，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就是啊，苗苗，你也是，咱们好歹也是重点大学的大学生，整天去那种脏乱差的弄堂里卖菜，传出去多丢人啊。要是让别的系的男生看到了，还以为我们宿舍的女生都像你一样呢。”另一个室友附和道，一边说着，一边还嫌弃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仿佛姜苗苗身上带着什么难闻的气味。
姜苗苗没有理会她们的冷嘲热讽。她早已习惯了这种隐形的孤立和排挤。在她们眼里，自己就是一个穿着土气，整天只知道死读书，为了几毛钱斤斤计较的“乡巴佬”。她和她们，虽然住在同一间宿舍，却仿佛生活在两个完全平行的世界。
她径直走到自己那个位于角落的下铺。床上铺着打着补丁的粗布床单，床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摞厚厚的专业书籍和图纸，那是她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唯一感到温暖和安全的避风港。
姜苗苗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干瘪的冷馒头，就着热水瓶里剩下的半杯温水，大口大口地咽了下去。没有菜，也没有咸菜，但她吃得很香，只有填饱了肚子，她才有力气去迎接明天的挑战。
吃完馒头，她从枕头底下翻出了一个封面发黄的旧笔记本。这是她用来记录灵感和学习心得的宝贝，她翻开笔记本全新的一页，拿起一支的钢笔，借着宿舍里昏暗的灯光，郑重地写下了几个字：“顾建业，新时代投资发展基金。”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许久，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顾建业站在弄堂里看着她的画面。
“明天下午三点。我会给你一个机会。一个不仅能解决你生活问题，还能让你接触到中国目前最先进机械制造理念的机会。”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我给的机会，不是那么好拿的。如果你在考核中达不到我的要求，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踢出去。你敢不敢接？”
她敢。她有什么不敢的？她已经一无所有，除了这颗不甘平庸的大脑和这双勤劳的双手。她太渴望一个能够证明自己，能够让她摆脱贫困和屈辱的机会了。
姜苗苗合上笔记本，将其小心地放回枕头下。然后她从那一摞专业书中抽出了一本《机械原理》，开始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
她不知道明天的考核会是什么，但只有把基础打得无比扎实，她才能在任何考验面前立于不败之地。
宿舍里的其他女孩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明天的聚会，而姜苗苗却已经在这个喧嚣的角落里沉浸在了齿轮、杠杆和传动比的精密世界中。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春申市最繁华的黄浦江畔，和平饭店。
这座被誉为“远东第一楼”的豪华酒店，以其哥特式的尖顶、大理石的墙面和金碧辉煌的旋转门，彰显着这座城市最顶级的奢华与地位。
姜苗苗站在和平饭店对面的马路上，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男女进进出出，看着门口停放的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豪华轿车，心中涌起了一阵强烈的自卑和怯懦。她今天特意换上了自己最干净的一套衣服——一件蓝色列宁装和一条没有任何破洞的黑色长裤。她甚至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但当她站在这样一座象征着财富和权力的建筑面前时，她那身寒酸的打扮依然显得如此格格不入。门童那审视而又带着一丝轻蔑的目光，像是一根根针扎在她的自尊心上。
“我真的要进去吗？”姜苗苗在心里问自己。
她退缩了。她害怕那种被当作异类、被当作乞丐一样驱赶的屈辱感。她甚至想转身逃跑，回到那个虽然拥挤但却不会有人用异样眼光看她的宿舍。
但就在她准备转身的那一刻，顾建业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因为你的贫穷而同情你，他们只会因为你的弱小而欺凌你。”
“真正的尊严，是靠你自己的实力去争取的，而不是靠别人的施舍！”
姜苗苗猛地咬紧了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她不能逃。如果连走进这扇门的勇气都没有，她还谈什么改变命运？谈什么造出世界上最好的机器？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梁，大步穿过马路，朝着和平饭店的旋转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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