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卿卿点点头。
江容笙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言卿卿听完,眼睛亮了。
“好!我去安排!”
太后六十寿辰那日,整座皇宫都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
慈宁宫张灯结彩,红绸从宫门一直挂到正殿,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京中有品级的命妇早早进了宫,穿着各色吉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宫女们穿梭其间,端着茶盏果盘,脚步轻盈得像踩在云上。
江容笙跟在承香殿的队伍里,低着头,端着茶盘,把自己藏在一众宫女中间。
她今日的差事是在宴上奉茶,言贵妃特意安排的最忙的活计,也是最不引人注目的活计。没有人会注意一个端茶倒水的宫女。
她穿过人群,将茶盏一杯杯放在宾客面前。走到前排时,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崔延序坐在左侧的席位上,穿着正式的官服,面色清冷,正与旁边的大臣低声说着什么。江容笙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将茶盏放在他面前。
崔延序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旁边的人根本没有察觉。可江容笙感觉到了。
他的手轻轻碰了碰茶盏,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带着薄茧。
她没有抬头,端着茶盘退了下去。走出几步,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宣洱坐在右侧的席位上,离崔延序不远。他今日穿着月白色的吉服,衬得面如冠玉,引得不少命妇小姐偷偷打量。
他浑然不觉,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与身旁的人说几句话。
江容笙给他奉茶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温和,像春天的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审视,倒像是……关切。
江容笙低着头,将茶盏放在他面前。宣洱轻声道:“多谢。”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江容笙没有说话,退了下去。
宣洱望着她的背影,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了片刻。他想起那日在宫巷里,她端着花盆低头行礼的样子。
想起她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明明深处藏着千言万语,面上却波澜不惊。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株长在深谷里的兰花,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可只要看过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崔延序注意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宣洱一眼,又看了看那个退下去的宫女。那宫女的背影瘦瘦小小的,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可宣洱看她的眼神,分明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崔延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苦。
寿宴的重头戏,是各府命妇和千金们的献艺。太后爱看热闹,每年寿辰都要办这么一场。谁家的姑娘弹得好、跳得好,太后一高兴,赏赐丰厚不说,还能博个好名声。
今年第一个上场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弹了一曲《高山流水》。琴技娴熟,中规中矩。太后点点头,赏了一对玉如意。
接着是几个世家小姐,有的弹琵琶,有的唱小曲,有的跳软舞。一个比一个花哨,太后却看得兴致缺缺,只是偶尔点点头。
言卿卿坐在言贵妃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她也要上场。
她父亲言大人特意让她准备的,说是在太后面前露个脸,对以后有好处置。可她心里没底。她跳舞还行,可太后偏偏让她弹琴。她的琴技,也就比弹棉花强那么一点。
“姐,”她凑到言贵妃耳边,小声道,“我紧张。”
言贵妃看了她一眼,无奈道:“早让你好好练,你不听。现在知道紧张了?”
言卿卿瘪瘪嘴,不敢说话了。
终于轮到她了。言卿卿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走到场中。宫女捧上她的琴,放在琴架上。她坐下来,手指搭上琴弦,正要弹,忽然脸色变了。
琴弦松了。不是一根,是好几根。松得根本弹不出调子。
她低头一看,琴轸被人动过,弦轴松脱,显然是有人故意破坏。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坐在那里,手指发抖,弹也不是,不弹也不是。
满堂宾客都看着她,窃窃私语。太后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言贵妃的心提了起来,正要起身为妹妹解围,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太后娘娘,臣女想换个曲子。这支曲子需要笛子伴奏,可否让臣女的侍女上来吹笛?”
言卿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了这句话。她只是忽然想起,江容笙会吹笛子。在晴雨斋的时候,她听江容笙吹过一次,至今难忘。
太后点点头:“准。”
言卿卿看向江容笙站的方向,目光里满是恳求。
江容笙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茶盘。她看见了言卿卿的眼神,看见了那架被人动过手脚的琴。只是一瞬间的犹豫,她便放下茶盘,走到场中,从宫女手中接过笛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言卿卿微微点了点头。言卿卿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琴弦,用那几根还勉强能用的弦,弹出一个起调。
笛声响起。
清越,悠远,像山间的风,像林间的泉。那笛声不疾不徐,轻轻托着言卿卿的琴音,像一只温柔的手,牵着她在音符间行走。
言卿卿的心定了下来。她不再紧张,手指在琴弦上流淌,竟比任何一次练习都要顺畅。弹到兴起处,她站起身,旋身起舞。裙摆飞扬,像一朵盛开的花。
笛声与舞姿交织在一起,时而缠绵,时而激昂。满堂宾客都看呆了,连太后也坐直了身子,眼中满是欣赏。
崔延序坐在席上,看着场中那个吹笛的宫女。她的面容是陌生的,可她的眼睛,她的气息,她吹笛时微微侧头的习惯,都是他熟悉的。他握紧酒杯,指节发白。
那是他的容笙。在这么多人面前,却不能相认。
宣洱也在看她。他不知道她还会吹笛,而且吹得这样好。他想起晴雨斋里的那些扇子,想起她画的雪人,想起她说话时淡淡的笑。
她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太后拍着手,笑道:“好!好!这支曲子,哀家好久没听过这么妙的了。”
言卿卿跪下来谢恩,江容笙也跟着跪下。太后看着她们,越看越喜欢。
“你是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太后问江容笙。
江容笙低着头,声音平稳:“回太后,奴婢是承香殿的宫女,叫阿蘅。”
太后点点头,赏了一对金镯子,又赏了言卿卿一匹锦缎。言卿卿谢了恩,拉着江容笙退了下去。
崔延序看着她们退下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的容笙,在宫里,在这么多人面前,却不能回家。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