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看着那些数字。
“能查到这些人是谁吗?”
许乐山摇摇头。
“这些报告上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但有一点,他们在报告里提到过几次总部会议。每年七月十五,他们都会在白水开会,讨论下一年的计划。如果能在那个时候...”
陈默打断他。
“要等明年。”
许乐山点点头。
“那就等。”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屋子的笔记本。
三个月了,他们才整理完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还需要至少半年。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些笔记本里,记录着至少三千个人的编号。
这天傍晚,周明生忽然翻出一本笔记本,停住了。
陈默走过去,看到他正盯着某一页发呆。
“怎么了?”
周明生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这个,”他把笔记本递过来,“是我写的。但这一页,不是我写的。”
陈默接过来看。
那是一页记录,编号从三百零一到三百五十。字迹和周明生的很像,但仔细看,能看出区别,更用力,更潦草,像是故意模仿他的笔迹。
“这是谁写的?”
周明生摇摇头。
“不知道。但这一批样本,我记得。三百零一到三百五十,是五年前的一批。那时候我已经不在那个点了,被调去了别的地方。这一批的记录,应该是别人替我写的。”
他指着那页纸的右下角。
“你看这儿。”
陈默凑近看。那里有一个很小的符号,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是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十字。
“这是什么?”
周明生的表情很复杂。
“是标记,我们内部有一种暗号,用来标记那些特殊的样本。这个符号的意思是这个样本,是老大亲自要的。”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一批五十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周明生翻到后面,找到对应的记录。
三百零一到三百五十,全部标注已转交。转交时间,是五年前的七月十六日,白水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
“转交给谁了?”
周明生摇摇头。
“不知道。但这个标记出现的时候,就意味着这批人不经过普通渠道,直接送到老大那边。”
那天晚上,陈默把那本笔记本单独收了起来。
他有种感觉,这五十个人,可能是一个突破口。一个能直接接触到老大的突破口。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转眼到了年底。
滨江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陈默站在古今斋二楼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殡仪馆后门的水泥台阶上,为了两百块钱冒雨去背尸。
一年了。
这一年,他经历了太多。
老钱从楼下上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还在想那些事?”
陈默接过茶,点点头。
老钱在他旁边站定,看着窗外的雪。
“想也没用,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
陈默知道他说得对。
但等的过程,最难熬。
“周明生怎么样了?”
老钱叹了口气。
“不太好,身体越来越差,前几天咳血了。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说怕被人发现。”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看看他。”
周明生住的那个小院在城郊,很偏,周围没什么人家。陈默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旧棉袄,看起来比三个月前又老了一些。
他看到陈默,笑了笑。
“来了?”
陈默在他旁边坐下。
“老钱说你咳血了。”
周明生点点头。
“老毛病,没事。”
陈默看着他。
“去医院吧。”
周明生摇摇头。
“不去。医院那种地方,人多眼杂。万一被人认出来...”
“命重要还是躲重要?”
周明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苦。
“命?”他重复了一遍,“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
他看着远处的田野。
“我这辈子,害了五百多个人。五百多条命。就算我现在死了,也是活该。”
陈默没有说话。
周明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都做梦。”
“梦到什么?”
“梦到那些编号。”周明生的声音很轻,“一个一个,站在我床前。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什么都不做,就是站着。”
他低下头。
“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们。”
陈默看着他。
这个五十三岁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他的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那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东西。
“周明生,你帮了我们很多。那些笔记本,那些记录,没有你,我们根本看不懂。”
周明生摇摇头。
“那有什么用?那些人已经死了。我做的那些事,换不回来。”
陈默沉默了几秒。
“换不回来,但能让他们被记住。”
他站起身,看着远处灰白的天。
“那些编号,一个一个,我们都会查清楚。他们叫什么,从哪儿来,怎么死的,死在谁手里。都会查清楚。”
他转过身,看着周明生。
“但你得活着看到那一天。”
周明生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久。
“好,我去医院。”
那天晚上,陈默送周明生去了医院。
许乐山安排了一个可靠的医生,用的是假名字,没人知道他是谁。
办好住院手续之后,陈默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个瘦弱的老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他不知道周明生能不能撑到明年清明,能不能撑到七月十五。
但他知道,这个人,已经尽力了。
剩下的,是他们的事。
从医院出来,雪下得更大了。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他站在雪里,任由雪花落在肩上,很久没有动。
手机震了一下。
许乐山的短信:“新年快乐。”
陈默看着那四个字,回了一条。
“新年快乐。”
他收起手机,走进雪里。
雪越下越大,很快把他的脚印覆盖了。
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想着那些笔记本,那些编号,那些还没有查清楚的事。
雪夜里,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
身后,只有一串脚印,很快又被雪覆盖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发生过的事,永远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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