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饭盒放在墙根下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三个字。刻得很深,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哥带你回家。”
那天下午,他们在福利院后面的空地上,给刘秀芬立了一座小小的碑。
没有棺材,只有那个饭盒。碑上刻着刘秀芬之墓,下面是1957年。
老贺站在碑前,看着那三个字,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默。
“谢谢。”
陈默摇摇头,“不用谢。”
那天晚上,陈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抬起头。天上的星星很多,很亮,像那面墙上那些发光的字。
他想,也许那些人,真的变成星星了。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看着那些记住他们的人。
他站起身,走回屋里。
明天还有事,还有那些被救出来的人要去看,还有那些没找到的名字要去找,还有那本笔记要继续写。
他关上门,把月光关在外面。但那些名字,在他心里,一直亮着。
刘秀芬下葬之后,老贺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开始出门晒太阳,和福利院其他老人说话,偶尔还帮护工叠被子。
陈默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和几个老头下棋。
看到陈默,他招招手,说:“来,帮我看看这步怎么走。”陈默不会下棋,但还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老贺赢了那盘棋,笑得很开心。陈默从福利院出来,站在门口,看着灰白的天。
冬天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但雪一直没落下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老贺的时候,那个躺在床上、眼睛浑浊、说话有气无力的老人。
和现在这个坐在院子里下棋、赢了会笑、输了会骂人的老人,判若两人。
许乐山说得对,那些人被救出来了,但没出来完。心里还有一块,关在那个地方。现在老贺心里那块地方,开了。
因为刘秀芬回来了,哪怕只是一个饭盒,一座小小的碑,也是回来了。
回到小院,王强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比刚救出来的时候胖了一圈,脸上也有了血色。
看到陈默进来,他放下斧头,擦了擦汗。“陈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陈默在石凳上坐下,“你说。”
王强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去找我孩子。”
陈默看着他,王强的孩子被送去了外婆家,在另一个城市。他救出来之后一直没去,说自己这个样子,去了也是丢人。
“现在想通了?”
王强点点头,“昨天看了老贺的事,我想通了,我闺女今年十二了,再不去,她就不认识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就算她现在不想认我,我也得去,让她知道,她爸还活着。”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走?”
“明天。”
“钱够吗?”
王强点点头,“够了,许哥给介绍了个活,在工地上搬砖,干了一个月,攒了点。”
陈默站起身,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来一个信封,递给王强。“拿着。”
王强打开,里面是一沓钱,他愣了一下,抬起头,“陈哥,这——”
“不是我的,是周明生的。他走之前留了一些钱,说给需要的人,你拿着。”
王强看着那个信封,手有些抖。然后他把信封收好,站起来,对着陈默鞠了一躬。
陈默扶住他,“别,好好活着就行。”
第二天一早,王强走了,他背着一个小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个月的小院。
然后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许乐山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他会回来的。”
陈默点点头。“我知道。”
那天下午,陈默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江昕桐打来的,声音有些急促。“你方便来一趟法医中心吗?有个人想见你。”
“谁?”
“沈志文。”
陈默愣了一下,沈志文,那个在世纪大厦开公司的人,那个笑着说反正我听不见的人,他自首了。
二十分钟后,陈默站在法医中心门口。江昕桐在门口等他,脸色有些复杂。“他今天早上来的,说要见你,我们问他什么事,他不说,只说见了你才说。”
陈默跟着她走进去,沈志文在一间询问室里坐着,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脸上没有了上次见面时那种从容的笑。看到陈默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你来了。”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沈志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陈默拿起来看,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几个地点和路线,最上面写着一行字,九老会剩余成员藏匿地点。
陈默的手握紧了那张纸,“为什么给我?”
沈志文低下头,看着桌面。“他们跑了,白水那边出事之后,所有人都跑了,金跑了,木跑了,水跑了,土跑了,风跑了,雷也跑了,谁都不管谁,各自逃命。”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雷走之前,把我家烧了,我老婆差点没出来。”
陈默看着他,沈志文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恐惧,“他们不会放过我,我知道太多事。那些账本,那些买家,那些交易记录,我都知道。他们不会让我活着。”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来投案?”
沈志文点点头,“至少在这儿,他们动不了我。”
他看着陈默,目光里有一种陈默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求饶,不是讨好,而是一种疲惫的、终于放下什么东西的平静。
“那张地图上,有他们可能在的地方,金在南方,木在西南边境,水在海外,火——不知道,可能已经死了,土在省城,风在北方,雷...”他顿了顿,“雷还在滨江。”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雷在滨江?”
“嗯,他走之前烧了我家,有人在城东见过他,他还在这儿,没走。”
陈默把那张地图收好,“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