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缓缓的抬起眸，目光落在门口角落跪着的泠娘身上。
小小的她在阴影里，不知道是不是跪习惯了，那蜷缩着的身体像一颗种子，低垂着头，露出的颈子纤细羸弱，很好砍的样子，只是他知道整个大殿上，对活着执念最深的人，就属她了。
显然都是有备而来，包括她，只是她势弱，能不能突围？
若不能扭转乾坤，身为皇上的自己似乎也保不住她，这么聪慧的人儿，好使的刀，还不舍得啊。
“皇上，不觉得吗？”皇长公主气定神闲的看着皇上，她太了解皇上了，包括刚才那露出一丝惋惜的眼神，只觉得可笑，若遇到了取舍，当初的望舒是被舍弃的人，今日的泠娘能有什么能耐逃出生天？
一个家妓，如何懂得帝王心术？一腔孤勇就觉得能被至高无上的人庇护？
天大的笑话，帝王心术在于制衡，在于在平衡各方势力的同时，保国祚稳固，与这些比起来，泠娘的命犹如秋霜后的野草，活？活不成的！
皇上转过头看着皇长公主，淡淡出声：“谁的局？”
“自是长春会。”皇长公主把佛珠放下，目光里凌厉一如从前，在决定辅佐现在的皇上登基时那般。
“泠娘，早就是长春会的人了，并且身份不低，谭渡定下来的下一位总领。”皇长公主说：“十万大山是隐患，可是这隐患如何消除的？刀兵刚起时，为何能兵不血刃就安抚了那些悍民？”
“从京城到淮南，泠娘身边的人，哪个是能力挽狂澜的人？若非谭渡和长春会暗中相助，她小小年纪，且不论心智如何，单就见识，远远不够纵览全局，又洞若观火，世事需通晓，才可人情练达，谁能生而知之？”
皇上微微的眯起眼睛，看泠娘身体缓缓的动了动，幅度很小。
“周家的盐，柴家的茶，甚至扬州洛家的小家主，这些人背后的家族底蕴，远高于泠娘，除非她有更强大的靠山，而这靠山，并不是皇上。”
皇长公主起身，走到二皇子面前，抬起手轻轻的拍了拍二皇子的肩膀：“老二，你难道不觉得，今日这场景，也在泠娘的计划之中吗？”
二皇子勾起唇角笑了，笑得眼睛微眯，抬起手轻轻的拂开皇长公主落在他肩上的手：“您啊，厉害的很，别离我太近，我要杀梁周，你为了梁周不会让我活着的。”
皇长公主沉默了片刻，若不是用了一辈子磨砺出来的养气功夫，当场就能被气吐血！
“不过，泠娘真能如此布局，也是厉害的，这么厉害的人，多可人疼呢？”二皇子说着，微微的偏了偏头，笑出声来。
皇上的脸色，渐渐地黑了。
皇长公主点了点头，转过头，拱手对皇上一礼：“皇上，真正让天家子祸起萧墙的人，是梁国公府里几个不成器的孩子吗？能从武威侯府走出来，踏平瑞王府，从常家手里屡次夺兵权，泠娘要以一个家妓的身份，祸乱朝堂，祸乱我大周吗？”
太子猛地看向泠娘，这确实是自己最担心的地方，还有一点，她是从老三手里放出来的！
“大周什么时候成你的了？”二皇子翻了个白眼儿，转身走到靖国公身后站着了。
靖国公缓缓点头：“皇长公主，你逾矩了。”
“老崔！你就是个莽夫！”皇长公主转过头，冷冷的看着靖国公。
靖国公撇嘴儿：“咋的？都得像你那个短命驸马爷一般，蔫坏蔫坏的，就好了？带兵打仗都我这个性子，莽夫才是戍边的根基！”
皇上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就听靖国公说：“让一些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的去边关干啥？给敌军开蒙吗？”
“放肆！”皇长公主断喝一声：“今日，你是冲着给本宫添堵来的吗？”
靖国公冷哼：“给你添堵的人那么多，我可不凑这个热闹！”说着起身，给皇上跪下了，哭嚎着说：“我家外孙被人家害了，冤枉啊，请皇上为老臣做主啊，老臣就一个闺女，这闺女也不争气，就这么一个儿子啊，咋说也要留着承/欢膝下吧？”
“好啦，一把年纪可别折腾了，姑母，坐下说吧。”皇上看了一眼二皇子：“还不把你祖父扶起来！”
二皇子走过来，搀扶着靖国公坐下，一言不发的站在靖国公身后，睨了一眼太子，太子只觉得恶心！
好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
秦良亲自给所有人换了热茶。
“味道可好？”皇上问皇长公主。
皇长公主微微颔首：“是今年的秋茶，柴家的九焙香确实有过人之处，若是用三春雪来煮茶的话，味道更是绵远醇厚，带着一丝冷冽。”
“姑母是爱茶之人，朕早有耳闻。”皇上笑吟吟的放下茶盏，看了一眼泠娘，她聪慧，听得懂。
二皇子清了清嗓子：“秦良，孤也要一杯。”
太子脸色微变，孤？老二是有毒吗？在府里如此自称也就罢了，跑父皇和跟自己跟前，也敢如此自称？活够了就去死！
秦良默默地退下，端着两盏茶，送到太子和二皇子手里，大殿之上这二位只能站着，秦良都不记得自己上次伺候站着的人，是什么时候了。
“唉，老二这性子真是跟安乐一样被宠坏了，逾矩都浑然不知。”皇长公主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二皇子喝了一口茶，润了喉，把茶盏放在靖国公旁边的桌子上，语气哀伤：“我这是孤儿的孤，世人都能用，我就不能用了？”
皇长公主想要找最好的绣娘，把二皇子的嘴缝上！
“萧景钰！”皇上脸色一沉。
二皇子走出来，跪下了：“父皇，儿臣说错了？打从九岁离宫，住进芳林园后，父皇可去看过儿臣？母后可去看过儿臣？儿臣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芳林园活了十二年，不是孤儿吗？”
皇上也觉得老二的嘴，得缝上了，沉声：“说正经事！”
“我这么一个孤儿，还要被那么多人盯着，非得让儿臣死吗？那小时候，九岁之前，不，三岁之前死了不行吗？费劲长了这么大，然后死了？父皇，儿臣不是小孩子了，别人让儿臣死，儿臣偏偏要活，不然对不起父皇的一世英名！”二皇子转过头：“萧明铛，你继续说！我今日就要看看，你想怎么杀我！”
泠娘抬起头，偷偷的看了一眼二皇子，他这是要跟梁国公府拼命了，萧明铛？皇长公主的名讳，皇上都没有直呼其名，今日自己死不死无所谓，只要萧明铛死了，自己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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