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舟往岸边来,徐徐的风恰到好处,拂着泠娘的月华群下摆,若谪仙一般的她,抬眸看着坐在最高处的皇上。
她想,她明白三皇子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只是还不确定第一个给自己祭刀的人会是谁,而她今天只要完成三首曲子,自己狠毒了的仇人便会被三皇子拎出来一个,成为自己的投名状。
近侍太监恭敬的带路,泠娘腰背挺直,不急不缓的走向高台。
文武百官的宴席,排场极大,她目不斜视,临近御座前,微微垂眸,跪在厚厚的百花毯上:“奴,泠娘,恭祝皇上万寿无疆。”
皇上看到她鬓边梅花时,龙袍广袖中的手微微勾了勾,问:“你的技艺已极好,可有所求?”
“奴,无所求。”泠娘叩首在地。
皇上微微挑眉,目光落在三皇子的身上,三皇子立刻起身:“父皇,泠娘还有一首曲子要献。”
“准。”皇上说。
立刻有宫人抬上琴台,摆了软垫。
泠娘再次叩首谢恩,起身走到旁边坐下,苍玉振轻轻的放在琴台上。
她取出来金护甲,戴在手上时,轻轻的用指尖三叩苍玉振的筝身,犹如跪拜一般。
雄浑激越,金石铿锵,一幅金戈铁马、开疆拓土的画卷徐徐展开,就在所有人都被振奋到捏着酒盏的手暗暗用力时,泠娘抬眸看了眼高座上的皇上,哀婉的‘逆旋律’陡然而出,金甲反拨内弦,如泣如诉的曲调让很多人震惊到瞠目结舌,这可是万寿宴啊!
泠娘整个人犹如一根劲风里的竹,哀婉的曲调中,她脑海里是红袖,是阿秋嬷嬷,是她离开庄子时,看到又被送进去的小女娃娃们,是她被摆在桌子上验身,是她被打到血肉模糊,求死不能!
指法一夕变换,太平盛世,万春归来。
两只手覆在筝弦上,一切结束的干脆利索。
她抬起头,知道自己赢了,因真正懂得这首曲子的人,眼底已经有了泪光。
近侍太监再次上前:“泠娘姑娘,请随咱家来。”
泠娘抱着筝,跟着近侍太监退场,但她被带离了琼林苑,再往前的路她不知道是去哪里。
福宁殿门口,近侍太监停下脚步:“泠娘姑娘,请在偏殿,皇上一会儿要见姑娘。”
泠娘福礼:“是。”
小太监引泠娘去了偏殿。
泠娘规规矩矩的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但一点儿也不着急。
并且有小太监送来了点心和热茶。
“皇上驾到!”近侍太监的声音响起。
泠娘立刻起身抱着筝跪在门旁。
那一抹明黄色的袍下缘停在她面前。
良久,皇上说:“起来吧。”
泠娘起身,垂着头转过身,让自己始终面对着皇上的方向。
皇上落座,扫了眼未曾动过的糕点,问:“哪里人?”
“东城三十里外的祝家庄,祝家女儿。”泠娘缓缓的吸了口气:“父亲是猎户,被狼吃了,母亲病重无钱看病,长兄到了娶妻年纪却因家贫难婚配,姑母把奴卖给了人牙子。”
皇上看了眼近侍太监,近侍太监悄悄退出。
皇上又问:“多大了?”
“十五岁。”泠娘低声说。
皇上再也没动静了,泠娘低着头站着,她不慌,因为所言句句属实。
“为何戴遮面?”皇上在沉默良久后,突然问。
泠娘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奴曾去瑞王府献艺,被嫌弃貌丑,赐了遮面,今日入宫,奴惶恐不安,所以才遮面,不敢真面目示人。”
瑞王?
皇上眼底一抹冷笑,声音也缓和了许多,问:“身体恢复的如何了?”
“殿下体恤奴,请神医救了奴的命,还用了玉肌散,让奴恢复如初。”泠娘低着头,声音里只有感激和惶恐。
皇上打量着泠娘,她倒真是实诚得厉害,连点儿溢美之词都没有。
“旁边坐下歇着吧。”皇上说罢,打开奏折,近侍送来热茶到皇上手边。
福宁殿里,只有落笔的沙沙声。
偶尔会有啜饮的声。
泠娘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安静到让人不敢呼吸。
一个时辰后。
小太监在门口露头,近侍太监出去,低声在近侍太监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近侍太监转身进来时,泠娘刚好看到近侍太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些复杂,她没看懂。
“皇上,人回来了。”近侍太监低声说。
皇上放下手里的笔:“泠娘,殿外候着。”
“是。”泠娘立刻起身退出去。
她猜测皇上是去查自己的家了,但为何不让自己听?
近侍太监低声:“祝猎户有一儿一女,进山打猎被狼吃了,妻重病时,姑子卖掉了泠娘,随后霸占了房屋和田地,打死了泠娘母亲,泠娘的兄长寻妹不见,听说疯了,下落不明。”
皇上抬眸往门外看了眼,良久说:“秦良啊,她像极了望舒。”
近侍太监身上不自觉的一抖,埋头更低。
“让老三接人回府,他想用,尽管用。”皇上说罢,闭目养神去了。
他少年时爱上了一个乐师,可少年时的爱慕是脆弱的,偏偏他是天家子,跟宏图大业比起来,望舒的身份太低微。
那年,望舒,也是十五岁,那首梅花吟成了他心底不能细想的伤。
有心人拿了自己的软肋,泠娘才会出现在面前,可算计他的人忘记了,帝王无情。
三皇子亲自来了福宁殿,但并没有见到父皇,只接走了泠娘。
“父皇问了什么?”三皇子问。
泠娘如实回禀。
三皇子挑眉看泠娘,他知道父皇必定会起疑心,却没想到竟这么急不可耐的差人去祝家庄查了泠娘的底细,如今把人原封不动的送回来了,是何用意呢?
皇上并没有让三皇子猜太久,当晚就送来了圣旨,赏了朱雀街的别院给他。
朱雀街别院在皇宫东侧,毗邻御花园,许多年来都闲置的地方。
三皇子心中狂喜,那便是望舒住过的地方,父皇果然动心了,如此最好。
送走了宣旨太监,三皇子叫来了泠娘。
泠娘跪在下方。
“明日你去西郊护国寺上香,会有人带你住在精舍里。”三皇子看着泠娘:“泠娘,我能帮你的不多。”
泠娘抬眸:“殿下,泠娘愚钝。”
“愚钝?”三皇子笑了:“那谁也帮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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