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娘从三皇子寝房回到小院里，日子清净的厉害。
她每日都会练筝，擦拭着每一件乐器，香雪沉默了许多，唯有香草还是活泼的性子，院子里话最多的便是她了。
几次，香雪低声训斥香草，香草听话乖顺，转头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也亏香草这个性子，泠娘每次看到她的时候，都会打心底里高兴片刻。
进了九月，天气转凉。
三皇子的伤养好后，再次见了泠娘。
泠娘见到三皇子的时候，他旁边点着炭炉，屋子里热得有些闷，三皇子穿着黑色的貂裘大氅，脸色苍白的是样子，让泠娘心里隐隐的不安。
“明日是个好日子。”三皇子说。
泠娘跪坐在厚毯子上，低着头，屋子里的汤药味直往鼻子里钻，她觉得三皇子伤得很重。
三皇子打量着泠娘：“出了三皇子府，你是良籍，若是世家大族要请你，必要递帖子的。”
“奴，还是殿下的人，别家的帖子不接。”泠娘叩头在地：“殿下不要不管奴，若不然奴活不成。”
三皇子往迎枕里靠了一些，抬眸瞟向窗外：“泠娘，人能不能活的好，靠别人是不行的，你得自己有本事，这京城啊，人心如狼，温行之会正经收你为徒，年关将至，必定会有很多帖子，你不接是不行的。”
泠娘哽咽，不敢哭出声。
“你是个聪慧的人，只是少了历练，这京城就像是磨刀石，你好自为之吧。”三皇子说完，看了眼白伯。
白伯捧着匣子送到泠娘面前。
“这是你该得的，拿走便是。温行之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你捐赠书院的银子也会都用在明处。”三皇子顿了片刻，才说：“若有朝一日，能让你离开京城，会放你远走高飞的。”
泠娘满脸是泪，抬头看着三皇子：“殿下，奴何德何能得您如此照拂啊。”
“或许，有朝一日是你照拂我呢。”三皇子摆了摆手：“去吧，白伯会送你到别院，香雪和香草的身契给你。”
泠娘重重叩首：“殿下，奴嘴笨，但奴知道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就此别过，若殿下需要奴，奴万死不辞。”
三皇子点了点头。
泠娘退出去，刚转身就听到了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咳嗽声像五脏六腑都要被扯碎了似的。
她不敢问，隐隐的觉得三皇子或许也被算计了，比瑞王更狠许多。
小院里，白伯当着香草和香雪的面，把身契交给了泠娘，并且叮嘱她们以后都是泠娘的人，跟府里再无瓜葛。
同时，安排人和马车，把泠娘的东西都一并送去了别院。
泠娘看着满满一车的东西，心就在嗓子眼儿里跳，这些不是她的，她只有一个包袱，包袱里有红袖的一角银子，染了血。
可这些又实实在在是自己的，包括坐在马车里的两个大活人。
四月末来到京城，到现在过去了五个月，她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
到了别院门口，泠娘看着虚掩的门没有说看守者的门子，院子里也安静的很，抬起手轻轻的推开门走进来。
朱红色的大门，砖瓦的颜色已经被岁月浸染成了温润的灰青色，迎面是福字影壁，上面的福字是鲜艳的朱红色，显然是跟大门一起上过漆色了。
绕过了影壁，不算宽阔的前院被收拾的齐整，左手边是三间倒座，窗棂和窗棂纸都是崭新的。
从前院正房穿堂过去是内院，三间上房，左右厢房，是都带着前廊，西墙边有个小亭子和一丛修竹。
泠娘立在院子里，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总觉得有些不踏实，皇上住在金碧辉煌的宫里，竟记得这个小院。
寸土寸金的皇宫跟前儿，竟藏着这么一处跟贵人府邸格格不入的地方。
她觉得但凡不合时宜的一切，都有原因，只不过自己不知道罢了。
“泠娘啊。”
泠娘抬头，就见阿秋嬷嬷从屋子里颤巍巍的奔了出来，她脸上带着笑，是自己没看到过的欢喜模样，花白的发丝被阳光打上了一层光晕似的。
“嬷嬷。”泠娘习惯的要行礼。
阿秋嬷嬷竟先一步跪在地上，欢喜的说：“老奴给主子磕头。”
泠娘赶紧拉住阿秋嬷嬷：“不，不用，我不是嬷嬷的主子。”
“礼不可废，尊卑有别。”阿秋嬷嬷硬是跪下去磕了三个头，才笑着抬眸端详着泠娘：“真是个好主子。”
泠娘眼圈微红，搀扶着阿秋嬷嬷起身：“泠娘说给您养老。”
“很好了，很好了，福不可享尽。”阿秋嬷嬷往泠娘身后看了眼，问：“还有旁人吗？”
泠娘这才发现香雪和香草没进来，轻轻点头：“有的，两个小丫环，嬷嬷跟我来。”
外院，香雪记账，香草清点，车夫把东西一样一样搬进来。
泠娘站在阿秋嬷嬷身边。
阿秋嬷嬷摩挲着握住了泠娘的手：“主子得闲，去看看上房。”
“好。”泠娘跟着阿秋嬷嬷回了内院。
阿秋嬷嬷给打了帘子，泠娘走进来时，有些惊讶：“这么多筝？”
“不止。”阿秋嬷嬷回身关了门：“这是哪个贵人赏赐的地方？”
“皇上。”泠娘没有隐瞒。
阿秋嬷嬷了然的点了点头：“那就对了，我还想着怎么就得了天大的造化，原来是因为望舒姑娘。”
泠娘疑惑：“嬷嬷，望舒是谁？”
阿秋嬷嬷往外看了一眼，缓缓地说：“皇上还是太子时，也养了家妓，望舒姑娘就是其中一个。”
泠娘听得认真。
“望舒姑娘善筝，喜梅，曾是太子心尖儿上的人，只不过后来突然暴毙了，在太子登基前夕。”阿秋嬷嬷说：“你仔细回想，必定有人用了心。”
泠娘压低声音：“三皇子，万寿宴那日，我戴了梅花簪。”
阿秋嬷嬷眯起眼睛：“三皇子是个极狠的。”
“嬷嬷，侯府完了？”泠娘问。
阿秋嬷嬷摇头：“不会那么快，除非淑妃死了，那侯府也就到头了。”
淑妃在冷宫里，死也不难，泠娘在想，如果需要淑妃死，不管是皇上还是三皇子，都不会犹豫的。
猛地看向阿秋嬷嬷：“我知道为何望舒会死了。”
“知道就放在心里。”阿秋嬷嬷抬起手轻轻的理着泠娘的发丝：“好主子，要听话，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才长寿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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