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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第一家伎 > 第83章 京城的冬天要结束了……
 
泠娘跪送,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起身。

香雪和吴娘子跑进来,见她脸色苍白,吓了一跳。

“姑娘?”

泠娘摆摆手:“没事。面呢?饿了。”

吴娘子赶紧去端面。香雪扶着她坐下,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若能脱身,诈死未尝不可。”

泠娘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慢慢送进嘴里。

“我还有牵挂,大哥下落不明。”她嚼着面,淡淡道:“人总是要有一线牵引着,才会有活下去的奔头,天大地大却无我安身立命之地,既然无处可逃,诈死的结局就是真的死了。”

香雪愣住了,她算是这个院子里跟在泠娘身边最早的人,短短的几个月,她觉得如今自己已经看不透姑娘的心思了。

但姑娘的话,她听得懂。

泠娘吃了几口面,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释然。

“香雪。”她说:“若是镇北王府再送来请柬,不用通禀都可以应承下来。”

她的命,是她拼尽全力才保下来的。

今日她都做好准备,成为皇上的女人了,但皇上的话,字字句句都没有私情,而别院并非温柔乡,皇上把自己安置在这里,本来只是想要寻求一丝安慰,未竟之爱总最牵绊人心。

可因为他的这份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小心思,竟让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

而他意外的是自己并不曾乱了阵脚,天真也好,仗势欺人也好,甚至于自己的那点子在他眼里自作聪明的小把戏,都是筹码。

皇上开始启用自己了,只不过给自己选择的敌人太强大。

就连苏家都要提防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依旧兵权在握的常家。

香雪轻声应是。

泠娘吃完面,洗漱躺下。

这一夜,她又做梦了。梦里甄秀抱着长生立在桃花树下,容安在甄秀对面吹笛子。

她站在远处看着,没有走过去。

天光大亮时,她醒了。

窗外雪后初晴,阳光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上,明晃晃的。

泠娘起身,披衣走到窗边。

别院的梅花开始零落,红艳艳的花瓣飘飘洒洒的落下,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对香雪道:“去请温先生来。就说我有事请教。”

香雪应声而去。

泠娘坐在窗前,看着那一片红梅,忽然想起容安临死前说的话:“你也要好好的活着,得到机会就离开,天子脚下白骨累累。”

白骨累累的天子脚下,容安看到了世道却没看到别院的处境,她没有机会离开的。

午时,温行之来了。

泠娘将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包括皇上的话,包括三皇子的禀告,包括常建勋的算计。

温行之听完,沉默了良久。

“你做得对。”他终于开口:“在皇上面前,说实话是最好的自保。”

“恩师,”泠娘看着他:“皇上想要的是不是常家的全部?”

温行之叹了口气。

“泠娘,你要记住,在帝王眼里,没有父子,只有君臣。三殿下如今不敢隐瞒,是因为他还不够强。等到他足够强的时候,他还会不敢吗?”

泠娘心头一凛。

“常家如今越急切就越容易乱了阵脚,兵权一旦被撬动,常家若无非常手段,那就会失去常家军,至于这兵权会不会落在三殿下手里,只能说皇上防的不是现在的三殿下,是将来的三殿下。”温行之看着她:“而你,从现在起,要更加小心。”

“为什么?”泠娘知道温行之洞若观火,而自己太需要这样一位恩师了。

温行之犹豫了片刻,才说:“大周到当今,闵太后和皇后闵丽华都出自太师府,闵太后所出当今皇上,闵皇后所出太子萧景宸,闵氏家族和大周皇室休戚与共,也就是说太子地位在所有人眼里不可撼动。”

“二皇子萧景钰是德妃所出,德妃母族是靖国公府,武将之首,靖国公崔庸是德妃亲父,常家未曾封王之前,便是崔庸的部下,靖国公府在德妃入宫之初便交了兵权,看似不问朝政,实则养精蓄锐,二皇子如今执掌禁军。”

泠娘认真的听着,想到了三皇子,三皇子母妃出自武威侯府,淑妃暴毙在后宫,如今再看太子和二皇子,只惊出来一身冷汗,抬头:“所以,皇上希望三皇子能有与太子和二皇子不相伯仲的实力,形成三足鼎立?”

温行之赞赏的点了点头:“泠娘,在这样的局势里,很多人都不值得一提,如你,如我,一旦征伐不可避免,我们都可能瞬间成为齑粉。”

泠娘给温行之斟茶:“恩师,泠娘只想要悄无声息的活着。”

“但,你以横空出世的姿态入局,身份低微又极其敏感,泠娘啊,悄无声息的活着便会悄无声息的死掉,最聪明的活法是恣意张扬,但步步为营,有朝一日你退场时,都不能求万全,人不能起贪心,贪心起时,生机就弱了。”

泠娘沉默。

“你就像一个棋子。”温行之站起身:“只要你还是一颗有用的棋子,就不会被丢弃。只要你不偏向任何一方,就不会被怀疑。”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泠娘,记住一句话:在权力的棋局里,最安全的位子,是棋盘正中。”

泠娘起身行礼:“泠娘记住了。”

温行之走后,她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棋盘正中。不偏不倚。不党不私。只做皇上一个人的棋子。

她抬起头,看着那一片红梅,忽然觉得心里有了底。

这时,郁香匆匆进来:姑娘,苏婉蓉出事了。”

泠娘转过头:“什么事?”

“昨夜,苏婉蓉疯了。”郁香压低声音:“她在长春巷的宅子里,抱着蒋承祖的尸体不肯撒手,又哭又笑,说看到蒋天德来找她了。今早被人发现时,已经神志不清了。”

泠娘沉默片刻,问:“无人过问?”

“没有。”郁香顿了顿:“蒋红英的棺椁也在院子里,那院子里的人折磨了苏婉蓉后,都悄悄离开了。”

泠娘点点头。

“苏婉蓉那边,不用管了。”她说:“若是死了,让人去给收殓。”

“是。”

郁香退下后,泠娘又坐了一会儿。

苏婉蓉疯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人,那个毁掉容安一家、也毁掉自己一家的女人,疯了又如何?无人问津是因为无用了,无用的麻烦谁都不愿意沾染分毫,没有道义的京城里,所有人的心里都只装着权,只要有权就会有无数的银子。

没有觉得痛快,也没有觉得解气。

泠娘站起身,走到琴台前,坐下。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琴弦。

琴声响起,清凌凌的,像山涧流水。

她弹的是《广陵散》。

容安最喜欢的曲子。欢喜弹得最好的曲子。

琴声在屋里流淌,穿过窗棂,飘向院中的红梅。

泠娘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弹。

她不知道自己的路还有多长,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一步。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家妓了。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

细细密密的,落在红梅上,落在窗棂上,落在这个十五岁姑娘看不见的未来上。

京城的冬天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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