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在窗外站了片刻,泠娘似有所感,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她起身行礼,动作牵扯到肩上的伤,眉头微蹙,却一声未吭。
皇上迈步进门,秦良守在廊下,香雪和吴娘子退到远处。
“伤还没好利索,就急着见朕?”皇上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肩头。
泠娘跪坐在他脚边,垂眸:“奴要死了。”
“死?”皇上微微蹙眉,审视着泠娘泫然欲泣的模样,他从泠娘的脸上看到了怕。
“今日镇北王府设宴,请了奴,也请了三殿下。”泠娘低着头,拿出来帕子擦了擦眼泪。
皇上没有说话,这事儿他早就知道了。
泠娘继续道:“常建勋说,常家想回边关,整顿军纪,戍边卫国。”
“你怎么看?”皇上问。
泠娘茫然抬起头,迎上皇上的目光:“皇上,奴哪里懂得朝政,便说了我爹常挂在嘴边上的话。”
“哦?说来听听。”皇上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在泠娘眼里一点儿都不慈祥。
“爹爹曾经教大哥,说山里的野兽若是受了伤,会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舔舐伤口。若是一味往前冲,血流尽了,也就死了。”
皇上看着她,目光幽深。
泠娘轻轻的叹了口气:“奴说完就害怕了,但已经来不及,常建勋的杀气让奴心惊胆战,也幸好三殿下让奴离开,奴回来的时候都有人跟踪。”
皇上伸出手拉着泠娘起身:“泠娘,你是个聪明的人。”
“但,奴却是个命都不知道握在谁手里的人。”泠娘看着皇上:“奴虽有孤勇,但绝不敢与常家起龌龊,当初奴为甄秀母子收殓,也没想到会发展到如此局面。”
“泠娘。”皇上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你觉得常建勋今日这一局,是为谁设的?”
泠娘想了想,轻声道:“是要奴的命,用奴的命挑起皇上和殿下的嫌隙,所以奴活不了了。”
皇上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常家想回边关,但皇上不放。常建勋便设了这一局,让三殿下和奴同时出现在镇北王府。”泠娘的声音很轻,却很稳:“皇上知道后,必会召奴问话。奴怎么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奴不该见三殿下。”
皇上松开手,靠回榻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继续说。”
“常建勋知道三殿下不敢瞒,也知道奴不敢隐瞒。”泠娘顿了顿:“皇上,奴只是个家妓,不,奴是别院里的乐师,小小乐师却要让皇上处处维护,奴心里愧疚,只要奴在这里住翌日,只要奴不死,就会被很多人盯着,皇上终有一日会厌烦,并且常家的目的达到了,皇上会知道常家想要回边关。”
皇上看着她,眼中的兴味越来越浓。
“那你呢?你明知这是局,为何还要来见朕?”
泠娘沉默片刻,抬起头,坦然道:“因为奴害怕,奴不想死,奴感激三殿下的栽培,更感激皇上的偏爱。”
“哦?”
“奴是皇上的人。皇上让奴知道的事,奴就知道,皇上不让奴知道的事,奴就不知道。”她一字一句:“今日之事,无论怎么做,都在常建勋的算计之中。”
皇上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泠娘脊背发凉。
“你知道常建勋最聪明的一点是什么吗?”皇上问。
泠娘摇头。
“他最聪明的一点是。”皇上看着她,慢悠悠道:“他知道朕不会杀你。”
泠娘心头一震。
“你只是个家妓,没有家,没有背景,没有势力。”皇上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你对朕说的话,可以是真话,也可以是假话。但无论真假,都威胁不到任何人。因为你什么都没有。”
泠娘听着,一动不动。
“常建勋让朕知道,常家没有结党。他们只是通过一个什么都做不了主的女人,传了一句话。”皇上收回手:“这句话,朕可以听,也可以不听。”
泠娘垂下眼帘。
常家把自己的命,交到了皇上手里。
“听懂了吗?”皇上问。
泠娘点头:“听懂了。”
“那你觉得,朕该不该答应?”
泠娘抬起头,看着皇上。她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答,答了就是干政,就是找死。
但她还是开口了:“奴不知道皇上该不该答应。但奴知道皇上不会杀奴,奴就能好好活着。”
皇上看着她,良久不语。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泠娘,”皇上忽然道:“你知道朕为什么留着你吗?”
泠娘心头一紧,垂眸道:“因为望舒姑娘。”
“望舒是望舒,你是你。”皇上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朕留着你的命,是因为你聪明,却不够聪明。”
泠娘不懂。
“你聪明,所以看得懂局,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皇上没有回头,“但你又不够聪明,所以你看得懂局,却破不了局。你只能看着,只能被卷进去,然后来求朕。”
泠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常建勋今日这一局,你看懂了,却破不了。三皇子也看懂了,但他选择禀告朕,而不是瞒着朕。你知道为什么吗?”
泠娘沉默片刻:“因为三殿下不敢瞒。”
“对。他不敢。”皇上转过身,看着她:“朕从来都用人不疑,哪怕这个人是儿子,天家养子犹如养蛊。”
泠娘心头剧震。
“一个太听话的皇子,比一个不听话的皇子更可怕。”皇上走回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听话的,朕可以杀。太听话的,朕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不听话。”
泠娘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忽然想起温行之的话:“天家无父子,更没有父慈子孝。至高无上的权利如同照妖镜,看到的都是人性的自私。”
此刻她终于懂了。
“起来吧。”皇上伸手拉起她,语气缓和下来,“你今日做得很好。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没说。”
泠娘垂眸:“奴不敢。”
“不敢就对了。”皇上松开手:“以后常建勋再请你,想去就去。他说什么,你都听着。回来告诉朕就行。”
泠娘心中了然。这是让她做眼线,做棋子。
“是。”
皇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坦然。别的女人若是知道自己要做这样的事,早就吓得哭了。”
泠娘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奴不怕,因为奴听话就能活。从被卖进武威侯府的那天起,就知道的。”
皇上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睡吧。”他转身往外走:“伤好了,朕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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