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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 第202章 他们是人
 
柏林行宫的深夜,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特奥多琳德在克劳德身侧睡熟了,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上,呼吸平稳悠长。

雪球蜷在床尾的脚垫上,偶尔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克劳德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额头上满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极其清晰、极其逼真、也极其恐怖的梦

在梦里,他站在一战西线某个战地医院的帐篷里

空气里弥漫着无法形容的气味

血腥、脓液、消毒水、汗臭、还有死亡的腐臭味。

帐篷里挤满了人。不,不是完整的人,是残骸。

担架上、地上、甚至直接躺在泥泞稻草上的,全都是年轻的德国士兵。

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没了腿,有的胸口开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有的整张脸都被弹片削掉了一半。

但最可怕的不是创伤本身。

是那些伤口的状态。

每一个创口都在溃烂,流出脓液,边缘的皮肤红肿发亮,苍蝇在脓血上爬行产卵,蛆虫在腐烂的皮肉里蠕动。

一个士兵躺在离他最近的担架上,左腿从膝盖以下被截掉了。

粗糙的截肢面用脏兮兮的绷带胡乱包扎着,但绷带已经被脓血浸透,变成了深褐色。

士兵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旁边传来军医疲惫到麻木的声音:“气性坏疽。送进来时就晚了。截肢也没用,细菌已经顺着血管上去了。今晚就会死。”

克劳德看向另一个伤员。那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右臂中弹,子弹取出来了,但伤口周围一片可怕的暗紫色,按压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捻发音,那是皮下组织产气的声音。

“这个呢?”

“也是坏疽。还有这个,这个,这个……破伤风、丹毒、败血症……每天送进来一百个,能活着出去的不到三十个。子弹和炮弹杀死的,还没有感染杀死的多。”

“没有药吗?”

“药?有点石炭酸消毒就不错了。磺胺?那是英国佬和美国佬才有的稀罕货,而且也没用,对这些厌氧菌效果很差。至于更有效的……梦里想想吧。”

“青霉素呢?”梦里的克劳德脱口而出。

军医愣住了,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什么?那是什么?”

就在这时,梦里的场景开始扭曲、旋转。

他看到了更多、更快的画面

野战手术台上,军医用没有完全消毒的锯子截肢,骨渣和血沫飞溅。

护理兵用脏兮兮的纱布擦拭脓疮,然后同一块纱布去擦下一个伤员的伤口

截肢后的残肢在几天内重新溃烂,需要二次、三次截肢,直到病人死在手术台上。

那些年轻的面孔在绝望中腐烂,最终变成一具具无法辨认的尸体,被草草扔进坑。

死亡不是轰鸣的炮火,不是壮烈的冲锋。

是缓慢的、肮脏的、痛苦的、毫无尊严的溃烂

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成腐肉,在无药可救的感染中,在高烧和谵妄中迎接必然到来的终结。

而他能做的,只是站在地狱中央,闻着死亡的气味,听着痛苦的呻吟,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气,冷汗浸湿了睡衣

身旁的特奥多琳德被惊动,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翻了个身,但没有醒来。

雪球抬起脑袋,在黑暗中用发光的猫眼看了他一眼,又趴了回去。

克劳德双手撑着额头,指尖冰凉,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梦境太真实了。

真实到那些气味、声音、画面,现在还清晰地烙在他的感官里。

如果历史不改变,最多一年后,这一切就会在佛兰德斯、在凡尔登、在索姆河的泥泞中,在成千上万的德国士兵身上重演。

“啧……”

他掀开被子,走到窗边。窗外,柏林行宫的花园笼罩在深蓝色的夜幕中,远处城市的灯火零星闪烁。

平静,安宁。

与梦中的地狱判若两个世界。

但他知道,地狱就在不远处的未来。

他必须做点什么。

卧室的小桌前摆了一份文件,这是睡之前看的一份文件,干脆就放这里了,这是几份从殖民地调来的医疗报告。

他的脸色很难看,因为这报告背后的场景简直触目惊心

不,用触目惊心都不足以形容。

是那种任何一个现代人看了都会做噩梦的地狱场景

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年轻士兵在痛苦中腐烂、哀嚎、死去的画面

克劳德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太天真了。

不,不是天真,是惯性思维。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关注了太多大事

金融、政治、外交、军事技术、工业基础……

马克沁机枪、冲锋枪、坦克、飞机、合成氨……

他像个狂热的军备竞赛玩家,拼命点着军事科技树,想给德国武装到牙齿。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真实历史上,因战斗直接死亡的士兵,只占总死亡人数的一部分。更多的士兵死于伤口感染、败血症、肺炎、痢疾、伤寒、霍乱……

在没有抗生素的年代,一个微不足道的伤口感染就足以要命。

一颗子弹擦破皮,泥土里的细菌侵入,几天后高烧不退,伤口溃烂流黄水,然后死于败血症。

一次阑尾炎手术,术后感染,腹腔化脓,在痛苦中挣扎一周后死亡

一次痢疾,脱水,电解质紊乱,在战壕里拉肚子拉到死。

这是1913年。

青霉素还要等近二十年才会被发现。

磺胺类药物还要等二十多年。

输血技术还停留在原始阶段,血型?哦,ABO血型系统是1901年才被发现的,但普及?应用?战场输血?做梦。

无菌手术?别闹,战地医院的条件,纱布能洗干净煮一煮就不错了,医生能在手术前洗个手都算讲究人。

麻醉?乙醚和氯仿是有了,但用量和风险控制全看医生经验和人品,麻醉过量直接睡过去再也醒不来的大有人在。

克劳德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看过的一些资料。

第一次世界大战,协约国军队因疾病死亡的士兵大约是战斗死亡人数的三分之二。同盟国方面,这个比例可能更高,尤其是在东线。

西班牙大流感会带走更多生命,但那还在未来。

眼前迫在眉睫的是,一旦战争爆发,按照现在德军的医疗水平,会有多少士兵死在肮脏的野战医院里,死在感染和败血症上,死在那些本可以避免的痛苦中?

他们会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伤口而死去。

他们会因为一次简单的阑尾炎手术而死去。

他们会因为喝了不干净的水,得了痢疾,在战壕里拉到虚脱,然后死去。

而他们的指挥官,可能还在为又拿下了一个阵地、又推进了几公里而欢呼。

不。

这不行。

他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无论是出于出于道德或仁慈,还是出于最冷酷的现实主义

每一个死在医院里的士兵,都是一个损失掉的战斗力。

每一场因疾病导致的非战斗减员,都是在削弱帝国的战争潜力。

每一具因感染而腐烂的尸体,都在打击部队的士气

而且……他们是人……

他需要药物。

他需要能够对抗感染的药物。

青霉素是遥不可及的梦,那是1928年才被发现的东西,离现在还有十五年。而且即使知道原理,从发现到提纯到量产,也是漫漫长路。他等不起,战争不会等他。

磺胺类药物呢?那是1935年的事,更远。

有什么是现在、立刻、马上就能搞出来的?

克劳德的脑子飞速转动。

他回忆着自己有限的医学知识,有什么在这种条件可以搞的药物

大蒜素这个词跳了出来。

大蒜的抗菌作用很早就被人类发现,但大蒜素作为有效成分被分离和确认,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事情。

不过,大蒜提取物用于抗感染,在更早的时候就有应用,尤其是在民间。

大蒜素对多种革兰氏阳性菌和革兰氏阴性菌都有抑制作用,包括一些常见的伤口感染菌,比如金黄色葡萄球菌、链球菌、大肠杆菌……

更重要的是,它现在就能搞。

不需要复杂的化学合成,不需要先进的发酵工艺。

只需要大蒜,一些简单的有机溶剂提取,或者干脆就是大蒜榨汁、大蒜浸出液。

虽然纯度低、效果不稳定,但总比没有强。

在青霉素出现之前,这就是救命的东西。

而且它可以内服也可以外用。

外用处理伤口,口服治疗肠道感染……

虽然味道感人,虽然可能有刺激性,虽然效果远不如真正的抗生素,但能救命。

在战壕里,士兵嚼几瓣生大蒜,说不定就能预防痢疾。

伤口清创后,敷上大蒜浸出液浸泡的纱布,说不定就能抑制感染。

这能救多少人?

不知道。但肯定比什么都不做强。

而且大蒜种植容易,产量高,成本低。

在战争时期,可以作为战略物资大规模储备。

但具体怎么做呢?不能只提出大蒜这法子能行,就一句俺寻思怎么怎么样,那可是对这背后每一条人命的不负责!

克劳德拿起笔,准备写点什么好明天发表出去,但刚提笔他就把笔放下了

任何超越时代的知识一旦落在纸面,就留下了痕迹,就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他不能解释自己为何知道这些。

那些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般的细节都来自那场噩梦,或者说,来自他无法向任何人言说的记忆碎片。

他无法解释为何如此笃定地预见一场尚未爆发的战争中医疗地狱的细节,更无法解释为何能凭空想出应对之策。

思绪必须锁死在脑子里,直到一个合理的契机出现。

大蒜素……大蒜素……

他闭上眼,试图在记忆的角落里翻找有用的碎片。

他没有学过系统性的知识,脑子里都主要是一些模糊的印象、零散的片段,混杂着前世偶尔浏览过的网页、纪录片里的旁白、甚至可能是某本小说里一笔带过的描述。

大蒜的辛辣味道主要来自一种含硫化合物……捣碎后,细胞破裂,蒜氨酸在蒜氨酸酶作用下生成蒜素?

对,蒜素,就是大蒜素。

这东西不稳定,容易分解,但捣碎后短时间内活性最高。

用水提?不行,蒜素是脂溶性的,不溶于水,用水泡效果差。

要用有机溶剂……乙醇?酒精!酒精可以提取,而且本身也有消毒作用。

医用酒精浓度太高会破坏蛋白质,但稀释一下或者直接用捣碎的大蒜和低度酒浸泡?浸泡液过滤后使用?

工艺可以很简单,战场上甚至可以让士兵自己捣蒜敷上,就是刺激性强,开放性伤口肯定疼得要命……

口服的话,生吃大蒜瓣,或者大蒜提取物……对肠道感染可能有用,至少民间一直这么用。但要控制量,生蒜刺激胃,吃多了也不好。

关键是证明有效。怎么证明?总不能说我梦里知道或者我老家偏方。

这需要实验,简单直观的实验。

抑菌圈是个好选择

用琼脂平板接种常见细菌,然后放上大蒜提取物的滤纸片或者直接滴加蒜汁,看抑制细菌生长的透明圈。

诶?这实验现在能做吗?细菌培养技术应该有了吧?

细菌学已经建立起来了。军医系统里肯定有人懂。找谁?罗伯特·科赫本人?他太老牌,也未必好打交道。他的学生?或者更年轻的、愿意接受新想法的细菌学家、药理学家……

思路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但更多的地方依旧模糊不清。

具体的提取工艺参数、最佳浓度、稳定性数据、毒性测试、临床试验……他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一个大概的方向

大蒜里存在某种抗菌物质,可以通过简单方法提取,可能对某些战场感染有效。

但这或许就够了。

他不需要,也不能给出完美的方案。

他只需要提出一个合理的设想,一个值得研究的方向,一个基于民间智慧和已知植物抗菌现象的推测。

然后交给专业人士,用这个时代的科学方法去验证、去优化、去完善。

他扮演的角色应该是敏锐的问题发现者和大胆的设想提出者,而不是全知全能的方案提供者。前者是天才,后者是怪物。

而且不能只盯着大蒜。战场上的感染多种多样,需要综合应对。

磺胺是别想了,那玩意儿合成路线复杂,现在搞不出来。

但其他东西呢?有没有别的天然植物有类似作用?洋葱?好像也有。某些草药?他不了解中医,但传统医学里肯定有抗感染的方子,只是缺乏现代科学验证。能不能系统筛选?

还有什么可以着手改进的东西呢?

卫生条件!这比药物更基础,也更容易立刻着手改进。

战地医院的消毒规范、手术器械的严格灭菌、敷料的洁净处理、医护人员的洗手制度、战壕里的饮用水净化、厕所管理、灭虱措施……这些看似琐碎的事情,能救的人可能比大蒜素多得多。

历史上,南丁格尔在克里米亚战争期间仅仅通过改善卫生条件,就把英军医院的死亡率从42%降到了2%!这是现成的、被证明有效的经验。

他需要推动德军医疗体系的改革,从现在开始。建立更严格的战场卫生条例,培训更多的军医和护理兵,储备足量的消毒剂,推广更洁净的包扎材料和手术流程。

这不容易,会触动保守的军医系统的利益,会消耗资源,但必须做。

还有破伤风抗毒素。这个应该有了吧?1890年贝林和北里柴三郎就发现了白喉抗毒素,破伤风抗毒素应该也差不多时候。

要确保前线部队能普遍接种,或者至少伤后能及时注射。

血液保存和输血更麻烦。血型系统刚发现不久,输血技术极不成熟,容易死人。但必须开始研究。建立血库,研究抗凝剂,培训输血技术……又是一大摊子。

事情一件件在脑海里浮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他最缺的就是时间。战争可能一年后就爆发,甚至更早。他能改变多少?

“克劳德……?”

身后传来特奥多琳德含糊的声音。

她似乎是被他的动静彻底弄醒了,正支起半个身子,银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望过来。

“你看什么呢……大半夜的……”

“没什么,醒了,看看。”

“朕也要看……” 她嘟囔着,作势就要掀开被子爬下床,赤着脚就往这边凑。

“别看,没什么好看的,几份无聊的报告而已。” 克劳德迅速地将桌上那份触目惊心的医疗报告合上,塞进旁边一叠较厚的文件下面

“哼!” 特奥多琳德站在床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双手叉腰,小嘴不高兴地撅了起来,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瞪着他,摆出一副朕生气了,快哄朕的架势,虽然配上她睡眼惺忪的表情和微乱的头发,这生气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显得格外娇憨。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模样,刚才梦中那令人窒息的血色和腐臭似乎被冲淡了一些,紧绷的神经也略微松弛。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用了点力道将她往床边带。“地上凉,回去睡觉。”

“那你到底在看什么嘛……” 她嘴上不饶人,但身体却顺从地被他带着,重新窝回温暖的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睛依旧好奇地望着他。

克劳德也躺了回去,却没有立刻闭眼,只是望着床帐顶部朦胧的阴影。“在看……怎么治病。”

“嗯?”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睡意似乎消退了一些,侧过身面对他,“克劳德,你病了吗?哪里不舒服?”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担忧,小手也下意识地从被子里探出来,似乎想摸摸他的额头。

“我没病。” 克劳德握住她伸过来的手,“但有很多人会病,会受很重很重的伤,会……因为没有药,在痛苦中死去。”

特奥多琳德安静了下来,她能感觉到他话语里那份沉重的分量,虽然不完全明白具体指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很沉重

“是那些报告上说的吗?” 她小声问,想起了刚才他藏起来的文件。

“嗯。殖民地的一些情况,还有……一些可以预见的、更糟糕的情况。”

克劳德没有细说,他不想用那些血腥的细节吓到她。

“有很多事我必须提前做。医疗,药品,卫生……这些和枪炮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我得想办法解决它们,在一切变得更糟之前。”

“你总是想得很多,很远……克劳德,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特别好。”

她顿了顿,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小声说道

“虽然朕有时候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你总是……总是好像在和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赛跑一样。从当顾问开始就是,现在当了宰相,更是没日没夜地看文件,想各种事情,连晚上醒了还要看那些吓人的报告……”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改为轻轻抓住他睡衣的一角,

“你不用把自己逼得那么紧的。帝国……帝国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虽然法国人,戴鲁莱德也很讨厌,但我们在变强啊,有你在,朕……朕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她的话语天真而笃定

她看到的,是他力挽狂澜,是他扫清障碍,是他让帝国蒸蒸日上。

她看不到,或者不愿去深想那潜藏在和平表面下的战争阴云,看不到他梦中那尸山血海的战地医院,更看不到他所背负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沉重记忆。

克劳德侧过头,在昏暗中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小脸。

他想说,不够,还远远不够。

他想说,敌人比想象中更强大,时间比沙漏里的流沙更无情

他想说,我见过的地狱,你无法想象。而我必须阻止它在这里重演,不惜一切代价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几缕散乱的银发

“嗯,我知道,特奥琳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那你也要睡,不许再看了。” 特奥多琳德得寸进尺地要求,抓着他衣角的手紧了紧,然后像是终于安心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浓密的睫毛缓缓垂下。“朕命令你,睡觉。”

“是,陛下。” 克劳德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嗯……”特奥多琳德含糊地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睡着。她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动了几下,调整姿势,似乎想找个更舒服的位置。

起初还算安稳,只是把脸埋在他肩窝旁边,呼吸轻轻拂过他颈侧。但没过多久,她就开始不老实了。

先是腿动了动。一条腿很自然地搭在了克劳德的小腿上,银渐层似乎毫无所觉,反而觉得这个姿势不错,还无意识地蜷了蜷,贴着他的皮肤取暖

克劳德闭着眼,没动。

然后,那只抓着他衣角的手松开了,但很快又有了新的动作。

她翻了个身,变成侧躺,背对着他,但没过两分钟,又翻回来,面对着他。

这一次,她的手臂不满足于只抓着衣角了,而是摸索着,环住了他的腰,把自己整个往他这边又挤了挤。

克劳德能感觉到她温软的身体贴着自己,带着刚睡醒的暖意,还有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他依旧闭着眼,只是呼吸放缓了些

但特奥多琳德显然不打算就此安分。也许是半梦半醒间下意识的举动,也许就是她睡相不好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抱着他腰的手臂紧了紧,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然后她那条原本只是搭在他小腿上的腿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挪。

先是膝盖顶到了他的大腿外侧,然后整条腿不客气地横了过来,直接压在了他的腿上。

这还不够,她另一条腿也参与了进来,试图找个更舒服的搭放点,结果就是两条腿都缠了上来,一条压着他,另一条则试图往他两腿之间塞,寻找一个更暖和的缝隙。

克劳德:“……”

他不得不睁开眼,微微偏头,看向几乎整个扒在自己身上的家伙。

特奥多琳德似乎对这个抱枕颇为满意,嘴里发出细满足的哼唧声,脸颊在他肩头蹭了蹭,银色的长发有几缕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她的手臂牢牢环着他的腰,腿也缠得紧,整个人像只找到了最舒适窝点的树袋熊,和个八爪鱼一样挂在他身上。

克劳德试着轻轻动了动,想把她稍微扒开一点,至少把那条试图往他腿间钻的腿挪开。

结果他刚一动,睡梦中的银渐层立刻不满地唔了一声,抱得更紧了,腿也缠得更结实,还用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含糊地抗议:“别动……冷……”

“……” 克劳德无声地叹了口气。

柏林行宫的卧室十分温暖,被子也厚实,她刚才赤脚下地也就那么一小会儿,哪里就冷了?分明是睡着了也不忘找借口耍赖。

但她似乎真的又睡着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悠长,只是抱着他的姿势没有丝毫放松。

克劳德放弃了挪开她的打算。他重新望着床帐顶,感受着身上沉甸甸的负担

很奇怪。

刚才还在为那些血腥的噩梦、为迫在眉睫的医疗危机、为有限的资源和紧迫的时间而焦虑,心脏沉重得像是压了块铅似的

但现在被这个不安分的家伙紧紧缠着,那些冰冷的焦虑似乎被隔绝开了一些

她的体温,她的重量,她无意识的依赖和亲近,像一道脆弱的屏障暂时挡开了那些寒风。

他知道这屏障不堪一击。当战争的铁蹄真正踏碎和平,当那些他试图阻止的惨剧真的发生时,这一切温暖和安宁都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但现在,此刻,在柏林行宫寂静的深夜里,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床上,这份恼人又无奈的温暖是真实的

雪球在床尾的脚垫上翻了个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克劳德抬起还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轻轻抚了抚特奥多琳德的小脑袋瓜

睡梦中的她似乎感觉到了,无意识地把脸更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呼出的气息温热地拂过他的皮肤。

克劳德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开始推动大蒜素的事情。大蒜素的研究要立项,找靠谱的细菌学家和药理学家。

战地卫生条例要着手制定,军医系统的老顽固们可能会抵触,但必须做。

消毒剂、敷料、基础药品的储备要加大。输血技术的研究也要提上日程……

千头万绪,困难重重。

但此刻,他决定暂时把这些都放下。

至少在这个夜晚剩下的几个小时里,他允许自己被这只睡着了就不讲道理、又怕冷又要乱动的银渐层,当成一个大型恒温抱枕

这样挺好的,除了有点勒的慌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枕得更舒服些,然后也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带着它所有的挑战、危机、和或许渺茫的希望。

(群聊爆炸了,正在申诉,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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