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堂屋时,苏禾正把最后一粒米放进陶瓮。
陶瓮内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倒映出她紧抿的唇线——这是这个月第三次发现粮仓短斤少两了。
前日让周叔去邻镇收粮,半道上竟有人截胡,用市价九成五的价钱抢了李记米行的稻子,对方连量米的斗都跟苏家粮行用的同尺寸,显然摸透了他们的采买规律。
"苏娘子。"小六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竹篮撞在门框上发出轻响,"义仓这个月的调度册,我按您说的对了三遍。"
苏禾转身接过竹篮,指尖触到篮底压着的信笺。
林砚的字迹还带着墨香,"山神庙"三个字被圈了又圈,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团,像极了稷儿背错《论语》时她戳的红圈。
虫鸣声突然尖了些。
苏禾把信笺塞进袖中,袖底的银镯硌得腕骨生疼——那是荞儿用义学第一名的奖状换的银匠工钱,当时小姑娘举着奖状跑得比兔子还快,发梢沾着草屑,说要给阿姐打个"响当当的平安符"。
"小六,"她摸出火折子点上油灯,灯芯噼啪炸开个火星,"今夜跟我去族学。"
"族学?"小六娘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可刘先生说晚课早散了,门该锁了吧?"
"锁了就砸。"苏禾从梁上取下铜钥匙,钥匙串上还挂着块磨得发亮的玉牌,是林砚去年冬日塞给她的,说是"算学先生防身用"。
她把钥匙往小六娘手里一塞,"你拿这个开偏门,我去账房取算盘。"
月光爬上青瓦时,两人蹲在族学西厢房的案前。
小六娘掀开账本的手在抖,第一页"修桥补路"四个大字被墨笔描了又描,底下的数字却像被水浸过,"三十贯""五十贯"的数目东倒西歪,连个泥瓦匠的姓名都没留。
"阿姐你看。"小六娘翻到第三本,食指戳在"庆历三年春"那栏,"去年涝灾后拨的义粮银,记的是"赈济东头王二家",可王二家去年根本没受灾,他媳妇还跟我妈说,家里囤的稻子够吃到麦收。"她的指甲掐进账本边缘,"还有这个,"修补族学围墙"用了八十贯——上个月我跟春桃来扫院子,那墙缝里的草比我还高,哪像修过的?"
油灯芯结了朵灯花,苏禾用银簪挑开,暖黄的光映得账本上的数字忽明忽暗。
她想起老秦上个月在晒谷场拍着胸脯说:"苏大娘子放心,乡约的账我管了三十年,比我自家的灶膛还清楚。"那时老秦的灰布衫沾着稻芒,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晒裂的田埂,谁能想到这田埂底下,竟埋着这么多窟窿?
"去把前年的账册搬来。"她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秤砣。
小六娘应了一声,转身时撞翻了茶盏,热水泼在"庆历二年冬"那页,"购置犁具"的字迹晕开,露出底下若隐若现的铅笔印——是"赵"字的起笔。
后半夜的风裹着稻花香气灌进窗棂。
苏禾把两本账册并排铺开,指尖在"老秦"的签名上反复摩挲。
前年春旱,乡约拨了一百贯买水车用,老秦的签名是端端正正的颜体;去年秋涝,同样的位置却多了个墨点,像是笔锋顿了顿才落下。
她突然想起林砚说过,人在紧张时握笔的力道会变,就像稷儿背不出《三字经》时,写的字总比平时小一圈。
"小六,"她合上账本,"明早你去王婶家,就说我要借她那坛陈年老醋——记着,走后门。"
小六娘眨了眨眼,突然笑了:"知道了,苏娘子要拿醋显隐墨呢!"
"还有。"苏禾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是早上张二牛塞给她的炒米,"让王大牛来一趟,就说我有柴火要他送。"
王大牛来的时候,裤脚还沾着泥。
他蹲在门槛上啃炒米,听苏禾说完,把最后半把炒米倒进嘴里:"苏娘子是要我去老秦家附近蹲守?"
"嗯。"苏禾指了指院角的柴堆,"你明早送两车松枝过去,就说新收的柴禾潮,得在他家墙根晾几日。"她摸出个铜哨塞给他,"夜里听见三声短哨,不管看见什么都回来——要是看见戴斗笠的,记清他往哪条路走。"
王大牛把铜哨往怀里一揣,拍着胸脯走了。
苏禾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时撞翻了茶盘,青瓷碎片溅到脚边。
她蹲下身捡,指尖被锋利的瓷片划破,血珠滴在"老秦"的签名上,像朵开败的红梅。
三日后的清晨,王大牛的敲门声比鸡叫还早。
他的粗布衫沾着露水,眼睛里熬出红丝:"苏娘子,那老秦家每逢初七、廿三夜里亥时三刻,就有个戴斗笠的人来。"他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夜从西边来,第二夜从南边来,第三夜......"他突然压低声音,"第三夜那斗笠人走的时候,怀里揣了个布包,鼓囊囊的,像是账本。"
苏禾把王大牛的话记在竹片上,墨迹未干就被风掀起一角。
她抬头望了望天,晨雾还没散,山神庙的飞檐在雾里若隐若现。
林砚的信还在袖中,"山神庙"三个字被体温焐得温热,像块烧红的炭。
"去把林先生请来。"她对小六娘说,"就说族学的账目,该算个清楚了。"
小六娘跑出门时,发辫上的红头绳晃了晃。
苏禾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竹片上的记录——老秦的异常、斗笠人的行踪、账册里的隐墨......这些线索像乱麻,可她知道,只要找到线头,就能扯出藏在麻团里的蛇。
院外传来脚步声,是林砚的青布衫角先露了出来。
苏禾把竹片往桌上一摊,油灯在两人中间摇晃,照见她眼里跳动的光:"我们该动手了。"
风突然大了些,吹得账本哗哗响。
最后一页的边角翘起,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张纸,是老秦的笔迹:"本月廿三,山神庙......"
王大牛蹲在院外的槐树上,望着老秦家的方向。
夜渐深时,他摸出铜哨含在嘴里——亥时三刻的梆子刚响,那个戴斗笠的身影又出现了,这次他走得很急,斗笠下的鞋尖闪过一线青——是官差常穿的皂靴。
王大牛的手指扣紧铜哨,突然听见墙内传来老秦的咳嗽声:"明日把东西交给秦小吏......"
梆子声再次响起,惊飞了枝头上的麻雀。
王大牛的心跳得厉害,他把哨子凑到唇边,却又放下——苏娘子说过,要等看清整条线。
月光漫过青瓦,照见斗笠人腰间晃动的铜牌,虽被布巾裹着,可那形状,像极了县衙门房常挂的"秦"字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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