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老心间一颤,有些不可置信的抬眸看向顾卿辞,眼底的恐慌逐渐放大,若不是顾卿辞抬手按住他的肩头,只怕他早已冲进承乾宫去了。
他一直都以为是皇后因病重太久不愿用药,更不愿见大夫,就连他这个有可能给她活着机会的医者,皇后都不愿见。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小心翼翼想要亲近的女儿,竟早已知晓自己与她的关系,更是因怪他而从不愿主动见他,就连他打着要为其诊脉的借口想见她一面也次次都被拒之门外。
每回都只能在其熟睡之后,借李嬷嬷之手偷偷进殿为其诊治。
药老苍老的双眸瞬间被泪水浸湿,他像是被霜打的茄子一般,颓然的弯下了腰去,双手撑在膝上用力喘着粗气。
顾卿辞冷眼看着他轻颤的双肩,听着他逐渐呜咽出声,继续开口道:“若不是朕与她向来都止乎于礼,除了兄妹之情外再无旁的话,如今,她应当也会有孩儿绕膝。”
“朕知晓你与她之间的关系后,便有意安排你为她诊治,不过此事朕从未对她提及过,朕也不明白她是如何得知的。”顾卿辞抬眸看了看天边已被乌云遮住大半的弯月,眼底全是一片悲凉。
“那皇后娘娘,她可曾说过……”药老撑着桌子缓缓起身,看向他的眸光带着些许希冀,“她可曾说过怪老夫的话?”
顾卿辞如墨的眸子一瞬不瞬的与之对视着,良久的沉默过后,他才缓缓开口,“并未。”
“朕不知药老从前在外查到她的身世后,可有进一步了解过她在裴府所过的生活?”
药老附在桌上的大掌缓缓收紧,直到桌角断裂,他都不曾卸下一分力道。
若不是那时的裴府已经覆灭,他早已将其全部诛杀了,他从未想过自己一直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子会沦落到裴府为妾室,自己的女儿会被欺负至此,最后还落得一身疾病。
眼泪顺着他布满沟壑的脸颊滑落,他早已被鲜血染红的手缓缓卷起,不顾当今圣上在此,发了狂似的,一掌将方才扶着的桌子拍碎。
待他发泄的差不多后,顾卿辞才出手制止,“朕已经够容忍你了。”
他抬手接住药老袭来的大掌,用内力化解了他掌风中的破坏力,“朕今日并不想与你比试,只不过皇后心中一直有一人,如今朕想问一问你,是否有法子让皇后忘却自己现下的身份,让她走之前圆一圆那个从不敢奢想的梦。”
药老不解的看向他,手上力道随之收了几分,“皇上此言何意?”
顾卿辞大掌一松,面色沉得似能滴水一般,他在药老探究的目光中,将自己所知晓的大致说了一番,遂又提了自己的要求。
只见药老越听面色越沉,他思忖了良久,才点头应下,眼底只有一片悲凉,他也知道如今的裴淑敏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按照他先前估计的,裴淑敏本不会活到现在的,若不是裴淑敏心底一直挂着郡主,定不会强撑到如今。
他用力的闭了闭眼,两行热泪瞬间流下,“既是圆她一次愿望,老夫定当竭尽全力。”
顾卿辞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那便准备着吧,朕也让人去将陆爱卿传入宫中。”
语罢,他便提步离开,连夜让宫人将陆予安诏进皇宫。
——
药老再次回到裴淑敏的寝宫时,殿中已没了旁人,只有裴淑敏正阖眸躺在床间。
待他靠近后,裴淑敏才艰难的睁开眸子,她面色惨白如纸,眉眼间的疲态更是难以掩饰。
“你来啦?”
此话一出,药老再也抑制不住的红了双眼,可裴淑敏却状若未见,继续开口道:“本宫是不是快死了?”
“不,不会,草民定会尽心医治皇后娘娘的,娘娘洪福齐天,自有各路神仙庇佑。”
他这话叫裴淑敏不禁勾了勾唇角,强扯出一抹浅笑来,“父亲,我是怨过你的,我恨你弄丢了娘亲,恨你没有及时寻到我们。”
“可是如今我都要死了。”
裴淑敏忽然轻喘起来,不多时,眼角便滑下了一滴热泪,她也不阻止药老用那粗粝的大掌拂过她眼角的泪水,继续道:“即便猜中了你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同你好像也没有什么太深的父女之情。”
“若不是因着娘亲,我甚至都不想恨你,叫你也在我心中占了针尖那么大的位置。”
药老肩头微颤,对于他来说,这比裴淑敏不认他更叫他难过,至少那样,还能给自己一点希望,叫自己能抱有点侥幸,以为自己的女儿并不知情。
可裴淑敏并不打算住口,“我不管你日后想做什么,会做什么,只一点……”
她猩红着眸子看向床边这个从未参与过自己成长的父亲,沉声说道:“不要伤害明溪,你知道她在我心中的地位。”
“就当是我用这一声‘父亲’的称谓,从你这换她周全。”
裴淑敏知晓药老对自己很是看重,可缺失了二十年的父爱终究不会因为这短短的半载就能弥补回来。
她与母亲从前所受的那些苦难,也不会因为旁人三言两语的安慰就不复存在。
可她现在却想用眼前之人对自己的愧疚,换得陆明溪顺利入宫,也要为陆明溪博得一时安稳。
她这么为陆明溪着想并不是因为自己有多伟大,能为了朋友做到这种境地,她也从不觉得自己是一点私心都没有的,陆明溪不光是她为数不多的好友,也是她心底那人的妹妹。
裴淑敏知晓药老的性子,他可能会为了护着自己的皇后之位去为难明溪,甚至会伤害到明溪。
不论是出于友情,亦或者出于对陆予安的喜欢,她也应当这么做,在临走前换明溪一个平安。
见药老不应,她忽然长叹一声,挣扎着便要起身,可她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分毫。
药老见状,忙要起身要为她施针,可她的身子早已像破了数百个洞的麻袋,用再多的好药材,有再高超医术的大夫都不可能叫她有所好转了。
裴淑敏唇角带着浅笑,可这笑却像是一把钝刀在用力的劈着药老的心,他施针的手颤抖不已,声音带着哭腔,“好,为父答应你。”
此话一出,裴淑敏才算是彻底的放心下来,唇角的笑逐渐蔓延到眼底,她轻声道:“不必白费力气,这样就很好了。”
她费力的吞了吞口水,继续说道:“我想再见一见明溪,我……”
药老含泪落下最后一针,叫她暂时陷入昏迷,也顺势封住了她的记忆。
而另一边,自陆予安被召进宫中,就没再从御书房出来过。
顾卿辞同他在御书房夜谈良久,直到翌日天明,陆予安才有些失神的出了房门,在顾卿辞的示意下,他被带到了承乾宫。
此时的宫殿中除却床上躺着的人外,再没有其他宫人。
陆予安缓步靠近,却又在一丈之远的地方顿住,眼神复杂的看向裴淑敏。
可床上之人面色惨白,毫无生机,只有偶尔起伏的锦被在预示着她尚有气息。
他这一站便是一个多时辰,直到床间之人微不可查的动了动眼皮,他才回过神来。
行礼的动作做到一半突然顿住,顾卿辞的话始终萦绕在耳边,他硬生生的直起身子,朝床上之人露出一抹浅笑,将快要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的吞了回去,改口道:“裴姑娘。”
闻言,裴淑敏顿了顿,旋即弯起唇角,像是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般,朝他露出一抹笑来,“予安哥哥,你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你早已将我忘了。”
她费力的抬手摇了摇腕间的玉镯,“看,你帮我修好的镯子,我护得好好的呢。”
陆予安看着她那形容枯槁的手臂忽觉心间似被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一般,有些闷疼,喉间也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掌用力攥住,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红着眼角,随即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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