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乡试这日。
天还没亮,叶戚就起来了。
许岁安跟着醒了,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
叶戚走过去,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再睡一会儿。”
许岁安摇了摇头,从床上下来,趿着鞋走到他身边,伸手帮他把衣领整了整。
叶戚站着没动,任他整理,等他整好了,低头又亲了一下。
“等我回来。”
许岁安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嗯。”
叶戚拎着考篮出了门。
巷子里还暗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他走在青石板路上,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他的衣角微微飘起来。
贡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天还没大亮,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火把和灯笼的光把贡院前的广场照得通明。
考生们排着长队,从贡院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
有人面色紧张,攥着考篮的手指发白,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反复背着文章,有人不停地整理考篮,把笔墨拿出来又放回去。
叶戚站在队伍里,脸上没什么情绪。
“叶兄。”
身后传来沈文远的声音。
叶戚回过头,看见他从队伍后面走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沈兄。”叶戚拱了拱手。
沈文远走到他身边,并肩站好,“来得很早。”
叶戚点了点头,“睡不着,索性早点来。”
沈文远笑了笑,“我也没怎么睡。”
两人说着话,队伍往前挪了几步。
晨光渐渐亮起来,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贡院门口的灯笼被一盏一盏地吹灭,灰蓝色的天光笼罩下来。
“叶兄,沈兄。”
陆琛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折扇,顾绍跟在他后面。
“你们俩也是一起来的?”陆琛走到两人面前,折扇一合。
沈文远笑了笑,“路上碰见的。”
四个人并排站着,闲聊着等队伍往前挪。
轮到叶戚的时候,士兵翻了翻他的考篮,又看了看他的衣裳,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
叶戚跨过门槛,走进贡院。
“放榜见!”
身后传来陆琛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文远冲他点了点头,陆琛挥了挥折扇,顾绍笑了笑。
叶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进去。
考场里很安静,与外面的嘈杂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排排号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间号舍都很小,只够一个人转身。
叶戚找到自己的号舍,走了进去,把考篮放下,铺开笔墨。
他坐下来,靠在墙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晨光从号舍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他面前的案上。
鼓声响了。
三声鼓声过后,整个考场彻底安静下来。
乡试总共考三场,每场考三天,考生要在考场内待九天。
第一场考四书五经的理解和阐发。
有三道题,每道题要写一篇三百字以上的文章。
这对叶戚来说,算不上难,甚至可以说得上简单。
第二场考对时事的见解和分析能力。
通常有五道题,涉及政治、经济、民生、边防等方面,考生需要针对具体问题提出自己的见解和解决方案。
策论的题目比经义难得多,但也是叶戚最擅长的一门。
第三场,也就是最后一场,考的是诗赋。
通常是要作诗一首,赋一篇。
诗是五言或七言律诗,赋要求对仗工整,辞藻华丽。
九天的时间,叶戚却觉得度日如年,不对,准确来说是度秒如年,从未想过原来九天是那么的长,长得他觉得仿佛过了九辈子。
当最后一场的鼓声终于响了,他重重吐出口气,终于可以回家见岁岁了。
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手腕,把笔墨收好,拎着考篮就快步走出了号舍。
贡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在找自己的家人,有人在跟朋友讨论考题,有人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喝水。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晚霞,散发的余晖为考场镀上层暖光。
“叶兄!”
沈文远从人群里走过来,衣服有些皱,眼下带着青黑,但脸上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笑。
他走到叶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考得怎么样?”
叶戚回答:“还行。”
陆琛从另一边走过来,衣裳倒还算整齐,但脸色比进去的时候白了不少。
他扶着腰走到两人面前,长长地叹了口气,“可算出来了,在里面待了九天,我腰都快断了。”
顾绍跟在后面走过来,衣裳皱得厉害,头发也散了几缕,狼狈得很。
他走到三人面前,苦着脸,“你们谁带吃的了?我饿死了。”
沈文远从篮子里摸出一块干粮递给他。
顾绍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活过来了。”
四个人站在贡院门口,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得很。
天边的晚霞慢慢暗下去,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考得怎么样?”沈文远问他们。
陆琛道:“还行吧,该写的都写了。”
顾绍嚼着干粮,含含糊糊地说:“我也是,反正能写的都写上去了,对错再说。”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考题。
陆琛说策论那道关于边防的题他答得还不错,顾绍说他的诗赋写得一般,沈文远说他经义还行。
叶戚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两个字,心里急得很。
他想回家。
九天八夜没见岁岁了。
他想得不行,现在只想赶紧回家。
他看了看沈文远,又看了看陆琛和顾绍,三个人还在聊考题,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叶戚张了张嘴,想说‘我先走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文远正说到兴头上,他贸然打断不太好。
“策论那道题,我还写了.....”沈文远继续说着。
叶戚站在旁边,脚已经往家的方向偏了。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晚霞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街上的灯笼越来越亮。
这几日许岁安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喝药。
叶九做饭虽好吃,但岁岁有时候没胃口就不吃,得盯着才行。
越想心里越急。
正在这时,顾绍忽然问他,“叶兄,你觉得呢?”
叶戚回过神来,“嗯?什么?”
“我说,策论那道题,写边防的,你觉得重点应该放在哪儿?”
叶戚心里装着事情,没多想,随口答道:“应该放在边防。”
他说完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但顾绍居然点了点头。
“有道理。”顾绍说。
叶戚:“......”
顿了顿,他趁机开口:“诸位,我——”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清清亮亮的,隔着人群,一下子就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叶戚!”
心心念念的声音传来,叶戚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他转过头,循着声音看过去。
人群里,许岁安正踮着脚尖往这边看,穿着一件朱红色的衣裳,领口绣着金线,脖子上挂着枚平安锁,手里提着个食盒,整个人在暮色中发着光。
看见叶戚转过头来,他眼睛弯弯地冲人使劲挥手:“叶戚!这边!我在这儿!”
叶戚的嘴角瞬间就翘了起来,笑得像个大傻子。
他转过头,看着面前的三个人,拱了拱手,语速比平时快了好几倍,语气中也带了几分炫耀,“诸位,我妻来接我了,失陪,咱们改日再聚。”
说完,也不等三人反应,拎着考篮就像阵疾风般消失在沈文远几人眼前。
几人先是一怔,随即沈文远反应过来,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转头看向顾绍。
顾绍也回神过来,笑着摇了摇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陆琛折扇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老大,看看叶戚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沈文远和顾绍,“那是.....谁?”
沈文远笑了笑,“叶兄的男妻。”
陆琛愣了一下,“男妻?”
“嗯,名为许岁安。”顾绍在旁边接话,“听说两人成亲好几年了,感情好得很。”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了眼沈文远,两人对视,皆想起前几个月看荷花的事情,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陆琛看着远处叶戚走到那个穿朱红衣裳的少年面前,伸手把人揽进怀里,毫不顾忌旁边的人群,低头在那人唇上亲了一下。
那少年仰着脸,笑得很开心,把手里的食盒举起来。
叶戚接过食盒,另一只手牵着那少年,两个人并肩往巷子的方向走了。
街边橘黄色的光笼在两个人身上,影子交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陆琛默了默,缓缓开口:“我一直以为叶兄是个很沉稳的人。”
顾绍笑了,“那是对别人。”
沈文远点了点头,“在他那男妻面前,跟个三岁孩童差不多。”
陆琛挑眉,觉得新奇,又看了两眼后,打了个哈欠,“走吧,回去睡觉,九天没睡好觉了,我现在站着都能睡着。”
沈文远笑了笑,“我也是。”
顾绍点头,“走走走,放榜见。”
三人拱了拱手,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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